黑花│〈旅行篇6:黃金時代〉第四章 茉莉花
- く しず
- 8月7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嗬,好多人啊。」黑眼鏡翹腳坐在電腦前,面前已經有一杯歐洽塔:「不是酒,禁喝了。即便是我,也是知道周迅梗的。為什麼禁酒?」
礙於直播的約定,兩人早晨爬完焦糖山,只好把覓食的成果通通打包。選擇障礙在順路的市場裡解決了。因為黑眼鏡堅持要吃中途看上的小酒館,解雨臣就放生他,自己去挑水果。沒想到一回去,發現這個人居然在菜市場花了三十歐,就只為了買一些Tapas。
被禁酒的人冤嗎?切薄片的伊比利豬排,附餐是炸糯米椒,解雨臣認為是完全沒必要的綑綁銷售。
「直播能去哪兒,就在酒店。您各位吃了嗎?我還沒,就先慢用了。」黑眼鏡一邊貧嘴,趕緊把東西從不愛吃炸物的人那兒挪開,「京片味兒重?那您就受著,我口音就那樣,倒是能溜溜四川話,看不慣的慢走。」
解雨臣在一旁把餐盒全拆了,沒有插手他胡謅。燉牛肚意外不錯。主要是黑眼鏡也替自己買了份口蘑,解雨臣姑且原諒他。
「今天主題不是劇,要聊劇你們誰家粉絲趕緊領走,爆料哪有不重樣的,膩不膩。」
「主要就嘮嘮嗑,我沒有包袱,我也擔不起課代表──嗑麵包啊,昨兒剩的烤一烤,還是能吃的。直播時長?吃完這頓飯就差不多了。」黑眼鏡拿起已經洗過的餐具,開始有一口沒一口地幹飯:「配菜如您所見,就是些Tapas。對,北京人確實您不離口。名下幾個四合院?這完全就是刻板印象了,萬一我住五環外呢?」
鏡頭外的解雨臣這邊還忙得過來,只是一邊吃,目光將每一條留言過濾。
兩人並肩擠在一張書桌前,桌上除了筆記本全是小吃。
「墨鏡?那不行,墨鏡才是我的本體。」黑眼鏡吃完麵包,已經啃完甲方嫌棄的炸糯米椒,叉子開始扒拉炸馬鈴薯:「誰說辣美乃滋是邪教?對,解邀人在西班牙,筆記本配備簡陋,您見諒。這您就不懂了,此乃婚姻保持新鮮度的秘訣。」說著,他就笑了。
解雨臣終於輕輕給他一肘子,又丟給他小麵包。小麵包是昨兒買小蘿蔔送的,沒想到還行。他配著小蘿蔔吃,冰過稍微加熱,吃不出是預製的。
此時,直播間已經連刷出好幾排的驚嘆號。
「我不演單身狗人設,你們很意外?」
「你們看我臉有可能單身嗎。我本來就不是藝人,只是片方某道具的供應商,被導演看中下海玩玩。所以給人留點隱私。」彈幕跑太快,黑眼鏡也不怎麼搭理,倒是也注意到,老板剛才那一肘子稍稍入鏡了,「你們說的那些營銷帳我通通不知道,人在週年蜜月呢,哪管這些。週年跟蜜月為什麼不能並置?多跟哥學學,早晚有老婆。接下會去哪兒?我想想。是嘍,微博本來就沒官帳,以後也不會取粉絲名。」
「接下來不排除去巴符邦。好不好玩其次,主要是清靜。」嘮家常不妨礙黑眼鏡的幹飯速度,三兩下面前的餐盒又空了,旁邊馬上給他遞食物,「對,旁邊坐著一起旅行的人。入鏡想得美,也不看看我,我像是喜靜的人嗎?喜靜的另有其人,所以你們別打擾他,有種都衝我來。」
直播間又開始大量刷房管是老婆,小丑原來是我自己,以及午餐吃狗糧等等沒營養的留言。
解雨臣放下麵包,嘆氣擦擦手,伸手敲字。
主播的帳號,馬上在聊天室亮起一排字:「連續刷屏,小心舉報伺候哦。」
無奈在線人數太多了,緊接著連幾排「哦哦哦哦哦哦」的彈幕,都在模仿他,一群學人精。
「可愛捏。」
「好一個軟萌威脅!」
「墨鏡裝逼用的,哥我算看明白了,你就好這口啊。」
解雨臣沉默,又咬起小麵包,心想那是衝著百姓才不跟你們計較。
黑眼鏡被重複的彈幕逗得哈哈大笑,倒更像是默許風氣滋長了:「嘿,別鬧啊,等等我又要被一肘子伺候,瞧這事兒鬧的。」
這是我想說的才對。解雨臣又狠狠咀嚼麵包,白了一眼胡鬧的傢伙,默默吃飽也不說話,把附近的一盒綜合水果勾過來。
「怎麼認識的?我的上級啊。」黑眼鏡也是學人精,看人吃什麼也要來一點,就伸手討了:「贅婿就贅婿唄。裝模作樣五分鐘,榮華富貴十五年懂不懂?要得起就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
解雨臣剛要傳遞的動作停住,歪頭朝他挑眉,縮手馬上撤回水果。
「別別,我錯了!」黑眼鏡馬上為自己的大言不慚道歉,獲得大批友友們的嘲笑,他快狠準捉住還是要離他遠去的水果。
解雨臣被輕輕一拽,甩不掉只好鬆開水果,拇指的舒俱萊戒指也入鏡了。
但沒有人去管掉到桌上的水果,全都在「哦哦哦哦哦哦」個不停。
吵個沒完。解雨臣徹底吃飽了,心想這年頭自媒體也不輕鬆。
※※※
「為什麼是巴符邦?」他們當然沒有這個計畫,解雨臣也知道直播間的摻水量。
「雨季多發洪水。」黑眼鏡在小廚房洗碗,笑道:「讓狗仔去玩玩水──說起這個,我們來那麼多天了,也還沒玩到水。」
也不排除有私生飯,不過禍水東引,已經無所謂了。解雨臣還在客廳開著電視,當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爺們,手機已經默默拿出來,在科普附近的海水域場。
還沒玩水是事實,他向來不委屈自己,但挑了一處不那麼多觀光客的,似乎也無濟於事,到場時還是很多人,這嚇人的旅遊旺季。
「或許真該挪個地兒。」黑眼鏡悠悠尾隨,說道。
解雨臣沿著海一直走,終於在不那麼擁擠的一塊角落,鋪上沙灘墊開擺:「隔壁的葡萄牙吧,順路巡林。」
「巡林?」黑眼鏡鋪開另一塊沙灘墊,抹防曬趁隙看一眼,隨地大小工作的人:「來點不?」
「家族產業。還有,順道去看看老朋友。」解雨臣沒反對,就翻身趴著任人伺候:「你喜歡喝櫻桃酒嗎?」
「有多老?」黑眼鏡笑起來,與其感謝上帝遺留世間的聖血,不如愛戴聖明的君主。他搓揉掌心的防曬霜,替資本國王細緻塗抹,感謝解酒令阿們。
「沒有你老。」解雨臣日常回睨醋桶,收起眼尾,閉眼又翻身躺好。
黑眼鏡笑笑的不說話,避開乳尖,不打擦邊球的前提,將魚的兩面粉裹得剛剛好。海邊的陽光,油溫也剛剛好,他們兩條鹹魚浸在金色的高溫裡,開始油炸。
後來躺久了,想鬆鬆骨頭,兩人就在附近租下衝浪板,衝浪去了。
結果上岸後,發現還是有點曬黑了,這讓解雨臣有點鬱悶。
「可別苦著一張臉,您這膚色底子不錯,過幾天就白回來了。」同樣曬黑的黑眼鏡安慰道,能維持墨鏡周圍沒有一圈白就不錯了,他接受良好。
「你的肱二頭肌怎麼紅了。」解雨臣對食物要求非常高,堅持拉著人去護膚精品店想辦法。
行行行,黑眼鏡樂觀接受綁架,別把他架在美容院的床上就好。
後來,竟然就這麼浪費一下午的時間。
「看來貴婦也不好當,還是皮糙肉厚的爺們好。」黑眼鏡肌膚光滑地走出來,覺得跟進美容院沒啥區別。
「得了,我嫌老,你又怎麼說。」解雨臣也兩手空空走出來,買的東西全兌現在兩人身上了。
「解雨臣。」黑眼鏡被一針見血,很難繃得住。
「怎麼?」解雨臣說得冷淡:「要是覺得委屈,我請你吃頓好的就是了。」
黑眼鏡又笑得諂媚,哎呀一聲:「可別辜負一趟美容院的美意,大吃一頓應該的。」
「看來他們去角質的功夫不到家。」解雨臣嘆氣,心說人的臉皮怎麼可以差這麼多。
晚餐由請客的人訂位,就在當地的文化中心對面,一家加泰羅尼亞餐廳。餐廳上過不少雜誌,開得還算低調,解雨臣臨時訂位沒被為難,地段跟酒店一樣在擴展區,能讓人放心吃到很晚。
就是被帶位的過程,才有點後悔。餐廳的音樂有點不節制,使得他路過的每一桌都有粉紅泡泡風格的甜點。那真正過節怎麼辦?難以想像情人節當天的促銷活動得有多驚人。
解雨臣試著跟侍者商量換位子,侍者拒絕了他多支付一筆服務費的做法,在餐廳沒坐滿的前提下,甚至願意讓他挑坐位。
於是解雨臣迫不及待走出音樂的範圍,選擇後院的用餐區。
又失策,後院是一個露天小花園。
※※※
籬笆爬滿了綠意,每張餐桌都亮著一盞小燈,花香點綴著吃食。
解雨臣木訥地坐下了,侍者笑著拉開椅子,黑眼鏡坐在對面,還在打量環境。
「老板,這人問您開瓶費呢。」
「你開喝,難道我開車?」
黑眼鏡聳肩,略過酒水區,認真看菜單。一看就是在想著怎麼訛自己,但解雨臣不管了,也開始翻菜單,最好別讓他點到跟花有關的分子料理。自己是來吃飯的,不是來吸花露水的。
點的東西意外很保守,前菜海鮮跟乾貨各來一點,臨行前終於吃上海鮮燉飯,主菜還有蜂蜜鱈魚。又是魚,該死的,西班牙的魚真好吃。
端上桌的還有一盤烤口蘑,解雨臣頓住,他只加點魚,蘑菇──蘑菇挺好的。
黑眼鏡還是得以付了開瓶費,開了一瓶綠酒。
「這就等不及了?」解雨臣心想,年度最佳員工的情緒價值果然都不是白給的。
「提前過過癮。」黑眼鏡倒也承認得大方,然後跟請客的金主乾杯。
解雨臣靜靜碰杯,抿了兩口,心思隨酒飄去葡萄牙,很快又回神,花香跟菲力串味兒了。但隨後燉飯的海味兒佔據主場。
於是終於吃個過癮,酒水破戒沒法開車,兩人又得徒步消磨夜晚。
令人忍無可忍的是,解雨臣沒點飯後甜點,店家還是招待了。
黑眼鏡不吃,這個人有酒就高興了,解雨臣發狠把它給吃了。
齁甜,酸得恰到好處,苦得回甘。怎麼什麼滋味都有?
解雨臣將杯中的綠酒飲盡了,黑眼鏡有點意外地看他。
走出餐廳夜都深了,街上什麼都沒有,但他們還是繼續走,婉拒餐廳的叫代駕服務。就是,一直走。
走了不到半小時,兩人停在閉館的聖家堂前。
解雨臣馬上轉頭看黑眼鏡。
「不兒,你看我什麼意思。」黑眼鏡氣笑了,拿惡人先告狀的人沒辦法。
「我只是跟著你走。」解雨臣推得一乾二淨。
「解雨臣,你走路不帶腦子?」黑眼鏡這回不慣著,老慣著也不是辦法。
「對,我沒腦子。」解雨臣回憶今晚種種,並不想承認一切都是自己的因果。
黑眼鏡又意外看著他,由衷問:「你沒事兒吧?」
解雨臣深深看著他,掉頭就要走。
「別鬧。」黑眼鏡扣住他的手腕,後知後覺自己又著了道。
最後,他還是悠悠從皮夾抽出鋼絲,兩人進去了。
聖家堂最近終於封頂,但內裝其實還是老樣子,區別在於自從封頂後,夜燈更肆意了,透過大片大片的彩繪玻璃,還是很亮堂。
解雨臣抬頭,仰望拱頂,以及支撐拱頂的立柱,與對角柱一望無際似的,造就人稱的扶疏森林。
但玻璃七彩的光,還是讓他更願意維持刻板印象,就像童話不倦地告訴小孩兒那樣,此時有小丑魚游出珊瑚礁,都不要太意外。
難怪又有世人說,這才是天堂該有的樣子。回歸童真啊,解雨臣心說,說不定高迪跟畢加索會和得來。
脖子酸了,他回神,黑眼鏡不知上哪兒。
解雨臣只好也繼續游──噔的一聲,聖家堂突然一片漆黑。
現在幾點了?
自己只好在原地站住,等了幾秒,腳忽然離地了。
黑眼鏡把他抱起來,開始往外走。
「你幹嘛去了。」
「望風,有巡邏。」
解雨臣不講話了,任意被領著潛逃,待到能沐浴寥寥月光時,黑眼鏡又在彩繪玻璃前停下。
「還是,覺得就這麼走了,有點糟蹋。」黑眼鏡說道。
解雨臣已經有預感,於是閉了閉眼,在被放下來之前,先下手為強。
黑眼鏡愣了愣,任嘴唇貼著,欣然收下英雄救美應得的僱傭金。
「可以走了嗎?」解雨臣輕輕離開,又咬了一口。
黑眼鏡低笑,也沒討價還價:「遵命,主公。」
逃出聖家堂,在回酒店的路上,解雨臣一直聽黑眼鏡在哼歌,不斷哼著〈今夜無人入睡〉。
他嘆氣,任人摩挲指間的舒俱萊。
看來今夜是不能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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