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旅行篇6:黃金時代〉第五章 天堂的培根
- く しず
- 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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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址的拉麵店呢,哪兒去了?」解雨臣站在陌生的辦公大樓前,四處打量。
「看來您跟拉麵特別無緣。」黑眼鏡在旁邊落井下石:「該不會又要吃韓式料理吧,其實蘭州拉麵也不錯。」
「我不要吃辣。」解雨臣完全推翻他的方案,又一腳跨上車。
黑眼鏡聳肩,也上車絲滑發動引擎,四葉草車的轟鳴聲,又開始橫闖里斯本的街市。
火紅的義製車,被司機戲稱是性感小貓,但在這個人的騷包操作下,簡直不知矜持。解雨臣又在副駕嘆氣,跟開著玩具車似的──是,大氣的換檔撥片,手動的空調旋鈕,老派的換檔桿,這些過時玩意兒,完全取悅了老封建。
解雨臣實在接受不了這陽春的觸控屏幕,老早就命人改裝了,但反正老頭兒壓根不在乎內飾系統,就隨他玩去吧。自己餓得不行,在西班牙睡到退房,直奔機場飛過來,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吃呢。
後來兩人又下車,這回,解雨臣站在印度餐廳前。
黑眼鏡馬上歪頭看他:「我剛耳背了?」
「不點辣的不就行了。」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解雨臣二話不說邁開腿,走進亞洲餐廳。已經好幾天沒滿足亞洲胃了。
黑眼鏡上來就叫了坦都里烤雞,除此之外沒什麼驚喜,無非就是咖哩跟烤囊,口味點了什麼來著?解雨臣還在跟廚師打個商量,顯然不要辣這個要求,有點砸他們的招牌,廚師面有難色。
後來給自己做了北印奶油咖哩,解雨臣勉為其難受用,嗆辣被奶油化解,但起司烤囊的飽足感有點太過了。這又歸咎於,他不要蒜又不要蔥的附帶條件,估計廚師快沒輒了,還招待一杯芒果酸奶昔想堵住他的嘴,於是就不好再計較。
最後結帳時,解雨臣環顧餐廳,才發現酸奶昔是每桌都有,這讓他心裡還過得去。
黑眼鏡什麼都不挑,也沒有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問題,於是大方地風捲殘雲,除了吃熱了,他拎著棒球外套還挺滿意。
吃飽上路,繼續駛往埃武拉區的雷東多小鎮。
「阿連特茹有什麼特產?」黑眼鏡開著車,一邊問。
「我哪知道。」解雨臣挨著車窗支著下巴,心說自己是來工作的,「艾爾瓦什烤布丁吧。」
黑眼鏡聽完就笑,解雨臣也沒理他在笑什麼。
路過幾個收費站,跟一個得來速,兩小時多就到了,速通到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
下車時,解雨臣剛吃完一個聖代,紙袋裡還有黑眼鏡解決掉豬扒包的包裝垃圾。麥門永存到哪兒都一樣,有人點套餐又不吃副產品,自己只不過是幫個小忙。
「您今天胃口可以啊。」點套餐的人一點也不心虛,下車時又落井下石。
「誰害我昨晚消耗大的。」解雨臣把兒童餐盒子扔給他,擺明著誰買的誰負責。
「裡頭的雞塊要散了。」黑眼鏡接住,抱怨道。
「三十五週年的玩具你很感興趣?」
「大老遠的,總要送點伴手禮吧。」
兩人一路吵架,直徑深入鐵皮工廠,一路上也都沒有人迎接,他們乾脆穿過工廠踏入後面的林地,果然樹皮採收季,員工傾巢而出都在外面幹活呢。
管事的終於注意到解雨臣,連忙上前打招呼:「這麼快?聽說橋上有事故,你們路上沒遇到道路封閉?真幸運。」
「繳個費的事而已。」解雨臣表示導航了最近的路。
「哦,懂了。」中年人莞爾,話鋒一轉:「您不介意──」
解雨臣抬手示意他繼續,不用管他們。栓皮櫟九年一次的採收,大家都很忙,掌事的也不例外。
一旁的黑眼鏡欲言又止,還沒來得及推銷手裡的兒童餐,但顯然所有人都對那個卡通盒子視而不見。於是他開始打量起,這片廣闊無邊的栓皮櫟林。
然後不知所云的,解雨臣看著黑眼鏡加入剝樹皮行列,以及被他轉出花來的短斧,一臉莫名其妙。
「你這樣是行不通的。」
「度假打工了解一下,老板。」
「就說了,沒有要付你工時費。」
梯子上,黑眼鏡忽然低頭看他:「我昨兒超支在先了。」
解雨臣沒來得及踹他梯子,甩釘在樹皮的斧頭就掉了下來,引起周遭所有人的驚呼。
黑眼鏡又掉頭接住,短斧在手裡轉了個圈兒,又逗得人們吹口哨。
解雨臣歪頭看著,又忍了忍,才沒對他怎樣。
※※※
黑眼鏡全程都被冷冷的目光鞭笞,忙活一輪,終於隨眾人休息了。
掌事的過來搭話,解雨臣才沒空管孔雀開屏的人呢,扭頭就走:「有情況?」他邊走邊說。
「例行公事而已,今天保育員在呢。」中年人說道:「知道您對這事上心,去會一會嗎?您好久沒來,這一帶又發生了些變化──當然,好的方向。」
解雨臣想了想,點頭。兩人說話間也沒走多遠,又回頭看了看一群繼續等在附近的工人,居然到點下班還沒閃人。
「他們──」解雨臣問。
中年人衝他們笑了一聲,如實道:「採收到了一個階段,今天正巧約好要一起出去放鬆,應該是就近的海灘。我們習慣問問所有人的意見。」
就這兒?解雨臣心想,莞爾道:「放他們去吧,你也知道我心繫哪裡,就不送了。」
中年人又笑了:「您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各方面都──你們東方人都這樣嗎?」他說著,摸了摸有些灰白的鬍渣,又笑著搖搖頭,遠遠就朝一幫人打了手勢。
工人們果然喜出望外,等不及往外跑了。
「聽說他們還要帶整根伊比利火腿。」中年人又笑:「您知道的,在海邊,喝點小酒什麼的。」
解雨臣對此表示沒意見:「別溺水就行。」閒聊間,兩人又往回走,他問:「你不去嗎?」
「您太久沒露面,我怕他們忘了這裡的東道主是誰。」中年人笑著搖頭:「相信我,我們每個禮拜都有這麼一天狂歡日,不差這一天。」
解雨臣點頭,不再推辭,他看見黑眼鏡還留在原地等他。
「看來我們無緣狂歡嘍。」黑眼鏡搖搖頭,看老板回來時的表情就知道了。
解雨臣看了一眼黑眼鏡,說道:「我們有另一種狂歡。我的林子裡,住著伊比利亞猞猁。」
兩人說話間,都操著葡萄牙語,中年人聽了直笑:「是真的。今天保育員定期過來紀錄。你知道的,我們總是很樂觀,期待今天又有新進展。」
黑眼鏡聽完直吹口哨:「開動物園啊,不早說。」
「比那更值得。」解雨臣說道。
三人說話間,已經回到鐵皮工廠,開上另一台皮卡車出去了。
自此開出去十公里,出現一棟木屋,他們把車留下,繼續往林裡徒步。
終於在懸崖邊的平原上,跟兩個保育員會合了。
「你來了,恩里克。」保育員一男一女,兩人只是抬頭一眼,又鑽進研究裡,說話漫不經心:「兩位是?」
「我老板。」恩里克馬上澄清,並非不速之客:「有什麼突破嗎?」
「噢,你還真問對了,老兄。」男保育員終於徹底抬起頭,然後又一頓:「稍等,老板?我以為你就是老板。」另一個人點點頭。
恩里克莞爾,往兩位中國人的方向比劃:「金主在這兒呢,注意說話。」
「哪位?」男保育員問。
黑眼鏡也指著另一位:「這兒呢,金主。」
女保育員恍然,趕緊上前握手:「失禮了,大財主。」
解雨臣還是聽出了她的調侃,已經很習慣了,鬆弛的葡萄牙,於是也輕輕握了手:「不會,進展如何?」
女保育員也不介意他驗收成果,反而興奮道:「這你得跟我們去一趟人工池塘,一定要親眼看看,眼見為憑嘛。」
反正沒什麼損失,解雨臣就點頭答應了,但栓皮櫟林好幾公頃,又得跋山涉水好久。
「你全名叫什麼?」黑眼鏡在路上打發時間。
「恩里克.梅洛.席爾瓦。」恩里克說道。
「難怪,有巴西血統。」黑眼鏡打量他的五官,「不過近些年,地中海人種的膚色快跟南美有得拼了。你們會不會太喜歡陽光了?」
恩里克笑說:「無所謂,我們基因優良,不怕得皮膚癌。」
真敢說,黑眼鏡吹了聲口哨:「看把你給美的,占兩邊優勢是吧。」
法國混血的男保育員一臉尷尬。西班牙裔的女保育員倒也聽了直笑,覺得兩人很有意思。
於是男保育員往解雨臣靠了靠:「東北方的那個水池,昨天拍到很有意思的東西,一隻成年的伊比利亞猞猁。」
「聽說伊比利亞猞猁時常遷移。」並且不辭千里,解雨臣不認為跟上回認識的是同一隻:「這隻貴姓大名?」
「娜迪亞。」男保育員說道。
解雨臣點頭:「肯定是很漂亮的女孩子。」
男保育員笑了:「您真的很有趣。」他又說:「那是肯定的,畢竟愛之深。」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心說伊比利半島的人都那麼肉麻嗎?但自己倒也沒反駁,貓哪有不漂亮的。
一群人不分東西南北地聊,國際友誼在共通語言的支持下,一帆風順,聊得像遠足,然後就到了。
保育員現場倒放錄像,三人就蹲下來看。
※※※
相機陷阱是復育場域常見的追蹤鏈,架設的鏡頭到處都是,附近常鋪設一些友好的人工環境,萬一有野放的傢伙適應不良,還能藉此苟一下。
「這隻的項圈掉了,常有的事。」男保育員感慨道,女保育員接著說:「有幸拍到,得好好看看,再沒幾年就跟丟了。」
他們說著,三人更屏氣凝神了。
開了夜間攝影,畫面快進到娜迪亞叼著野兔入鏡,但接下來的畫面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娜迪亞把兔子拋入池裡,任野兔載浮載沉。
「浣熊嗎。」解雨臣百思不得其解,轉頭目光停留在一副墨鏡上。
「你看我幹嘛?」黑眼鏡問道。
我想到印尼的肥皂,解雨臣當然沒有說出來,繼續看伊比利亞猞猁洗兔子:「講究,真他媽講究。」
恩里克點點頭,表示贊同。
「我想你們誤會了什麼。」男保育員莞爾道:「我們近年來發現,雌猞猁的育兒經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可能為了應對溫室效應,或者別的什麼,還在研究。總之,能確定的是,媽媽可能認為孩子太小,牙口不好。從一隻兩隻,到後來一代代繁衍下來,有越來越多雌猞猁會這麼做了。」
「什麼嘛,原來不是涼拌野兔,是寶寶副食品。」黑眼鏡就笑,目光意有所指。
「你看我幹嘛。」解雨臣冷淡道。
黑眼鏡也不說話,只是笑笑。
當晚,一行人就住下了,住在當初車臨停的那間木屋。軟木木屋,本來就是設計給再野化項目組使用的,住的人滿意,蓋的人更滿意。
「真的全是軟木?」黑眼鏡在屋裡四處觀光。
「至少八成。」恩里克也不介意當他的導遊,挺著胸介紹。
真是幹一行愛一行,解雨臣心說,就放他們玩兒去了:「說到生態鏈,你們下一步是什麼?」
「我們得進一步復育鷓鴣。」女保育員信誓旦旦道,說得很認真。
「以維持糧食穩定嗎?」解雨臣在餐桌椅就坐,充當會議室。
「遠不止這些。」女保育員想了想,換個淺顯易懂的說法:「好比你的農場副產品,放牧野豬。鷓鴣不只是食物鏈底層,牠們有利於生態的再生性,某部分的定位其實跟野豬極其相似。」
軟木木屋在圍場外,旁邊圈養著數隻阿連特茹豬,白天就會進入圍場內放牧。放牧的規定同樣嚴格:羊不行,牛只開放托羅斯金牛;野豬可以,數量不得超過五十隻。
說到豬,當晚他們就烹飪了當地人自豪的阿連特茹豬,恩里克連廚藝都了得。但黑眼鏡也不惶多讓,兩人在廚房大聲暢談,聒噪得跟收油煙機有得拼。
女保育員覺得很有意思,她表示頭一回見到葡萄牙人這麼能說。
男保育員懶得理西班牙人的嗓門認證,他翻了白眼,言歸正傳:「當然,資金的事我們都可以商量。」
「資金的事兒,用不著傷腦筋。」解雨臣說得很果斷:「你們就幹你們該幹的事兒,別耽擱了。」
「這麼乾脆?」女保育員回神,訝異道。
「畢竟我很有錢。」解雨臣玩笑道。
男保育員也笑了。兩人再度代表再野化項目組,充分感激他的支持。
說笑間,就開飯了。
「說起來,你不會只是來工作的吧?」女保育員問:「有順道去哪觀光嗎?」
「其實,我待了近一週的巴塞羅納。在里斯本又待半天,才剛到埃武拉這一帶。」解雨臣說著,一頓,心血來潮問:「對了,知道能上哪兒吃天堂的培根嗎?」
「天堂的培根?」
「是什麼米其林料理嗎?」
解雨臣欲言又止,隨即打住話題:「沒事兒,我就問問。」
恩里克抬起頭,炯炯有神。
「嘖,又有你了?」黑眼鏡也停下刀叉,轉頭問:「你會做?」
「噢,不會。我不會做。」恩里克搖頭。
謝天謝地,黑眼鏡心說,拍拍他的肩:「吃您的吧。」
恩里克又低頭切割豬肋排,姿態跟剝樹皮似的,全神貫注。
解雨臣也不太失望,一笑了之。
天色擦黑,連屋外柵欄裡的豬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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