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旅行篇6:黃金時代〉第八章 大音希聲
- く しず
- 8月30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一早起床,被窗外的波光粼粼給美醒了。
窗開著,落地紗簾緩緩飄逸,解雨臣在床上任由浪聲忽遠忽近,享受著被潮汐輕輕拍打,即將淹沒的感覺。
他們租下的公寓,幾乎要與大西洋零距離,從床邊的陽台翻出去,橫跨公路就能一腳踩在沙上,分分鐘的事兒。
解雨臣繼續側躺傾聽,背部貼上暖意,黑眼鏡還是戴著一貫的眼罩,橫臂在他腰上,也安靜吸著他,吸了又吻,樂此不疲。
「要泡澡嗎?」一起賴床的人發出邀請。
解雨臣想了想,想著想著,就閉上了眼,浪太好聽了。
他聽見耳畔傳來偷笑,大發慈悲並不理會,改去勾搭腰腹的手,翻身把自己按進身邊的同款睡衣,陽光好過頭了。
胸膛傳來低頻的嗡聲,還在笑呢,解雨臣埋頭感受,又考慮要攻擊睡衣裡最脆弱的地方。
黑眼鏡感覺到一股寒意,嘶了一聲,倒也沒撒手。
笑聲跟浪聲都平息了,大概退潮了,後來還是泡了一會兒澡。公寓的浴缸很大,廚房很平庸,標準的金費限制,裝修只好花在刀刃上的結果,導致三餐都得出門解決。
但能體驗一回海上鋼琴師,解雨臣認為一切都值了,洗漱吹乾,兩人也都因為飢餓,果斷放棄宅在屋裡。
住的地方太人跡罕至,開車到波爾圖市區,居然要花二十分鐘。
波爾圖跟里斯本一樣,坡出奇的多,停好車得繼續步行,路上隨時都有橫穿的老電車。
他們沒有搭電車,但解雨臣把電車穿在身上,再披一件格紋小披肩,牛仔褲帆布鞋,妥妥的死觀光客。
黑眼鏡就不一樣了,又到了四年一度的世界盃,他身穿名牌紀念球衣,好一個死貴的裝逼德國佬。
「C羅還沒正式退休呢。」解雨臣說著,有點想遠離他,免得被當地人丟雞蛋。
「西班牙的主場球衣好看。」黑眼鏡說得大大方方。
解雨臣又看了看短褲下的大長腿,搖搖頭,還是盡可能走遠些。
自己當然知道沒用,到頭來還是會坐在同一張圓桌。他們被安排在樓梯間,用餐客人太多了,但戶外太熱了。
黑眼鏡勉強蹭到樓梯口的冷氣,有點意外這頓飯沒有跳票。其實也不是非吃不可,他心說,但顯然同桌的人跟早晨一樣,目光放遠又入定了。
吃一頓風景也夠了,解雨臣忘記飢餓,披肩隨風搖曳,眺望兩岸的紅房頂,以及在河上被船划拉出的尾翼,河面一閃一閃的。
好看的,其實。黑眼鏡也看著解雨臣,然後翻菜單,發現菜色單調,自己閉著眼睛都能報菜名。
於是解雨臣回神,一張小到不行的桌子,放兩個餐盤、兩個杯子就塞滿了。
巴西莓碗,酪梨土司,咖啡跟拿鐵,勉強稱得上是漂亮飯吧。
「有點太養生了。」漂亮飯都吃不飽,黑眼鏡倚著欄杆,墨鏡映入路易一世大橋下的河景,居高臨下,「下一頓吃點好的吧。」
解雨臣同樣俯瞰杜羅河,放空著暫時沒意見,杯中的奶泡漬一圈又一圈,拿鐵緩慢見底。
「走吧,預約的時間快到了。」
最後,他們總算離開很會折騰人的樓梯間。
※※※
沙丁魚罐頭工廠,異想天開的新景點。
老板又要開心農場了,黑眼鏡心說,在工廠門口繼續掏出小本子。
解雨臣也往黑眼鏡旁邊縮了縮,團客不少,無奈不能包團,他們只能配合拍團體照環節,自己努力躲在最後排,無聊滑手機。
自從黑眼鏡直播後,網上的輿論不攻自破,跟金主的誹聞也急流勇退。畢竟飯圈文化,很難適用在圈外的已婚人士身上。
比較好笑的是,一些狗仔近日轉行做災情報導。巴符邦真的發大水了,那些追星族追到水漫金山,不少悽慘的現場報導,甚至還上了熱門話題,天無絕人之路啊,這是。
解雨臣在後面笑彎了眼,又悄摸摸花錢刪掉什麼「房管地位」、「直播賢內助」等等的話題標籤,讓墨鏡演員有關的話題,只保留水上樂園。
「呦,扈三娘這是唱起了水仙子。」黑眼鏡一歪頭,又開始線上吃瓜。
解雨臣停下哼唧,推開墨鏡臉,微博乾淨了,這一波是單推人的維權勝利。
但近期內,都不想再刷微博了。
鬥嘴間,團體照環節結束,人們魚貫而入。
參觀生產線有導遊,非常輕鬆。解雨臣跟所有人一樣,把自己包成粽子,戴上耳機聽導覽。黑眼鏡只變成紙包雞,沒戴耳機。
爾後,導遊開始呼籲遊客不要擅離職守,要開始實踐了。
他們幾乎把不碰魚的流程,全都玩了個遍。
不能碰魚,有的人稍嫌不足,對解雨臣來說剛剛好,接下來他要做屬於自己的罐頭包裝了。
其實就是紙包裝,標籤印上自己的專利,情緒價值擺在那兒,解雨臣利用自由消費的空檔,沒去紀念品店,而是自掏腰包走後門,乾脆做齊一個禮盒的罐頭量。
每一個罐頭上面,都印有自己的名字。一日沙丁魚大亨,解雨臣已經很滿意了。
「其實這樣的人生也不錯。」坐著小巴士離開工廠,解雨臣繼續說:「醫保退休全包,還提供孩子上幼兒園,沒什麼煩惱。雖然這裡只招聘女性。」
「每天不做別的,老板。」黑眼鏡說道:「就埋頭生產三十萬個罐頭。」
「是挺無聊,所以算了。」因為是純人工行業,解雨臣光想想,就坐如針氈,他發現放空八小時也是一項大工程。
後來為了不得痔瘡,他們找了個地方,能坐能動,又不傷筋動骨。
「喵~嘿,咪咪。」黑眼鏡無論怎麼呼來喚去,都慘遭無視:「牠們怎麼都不理我。」
「你太嫩了。」解雨臣說道,在貓咖的院子裡,翹腳窩在懶骨頭,只點了低消的飲料,就開始就地取材,用指間的甩戒逗貓。
清代的時尚單品,都被甲方玩明白了,黑眼鏡歪頭看著,索性又掏出小本子揮灑靈感。
「餓了沒?」他一邊動筆,不忘問:「說好了下一頓聽我的。」
「誰跟你說好了。」解雨臣不肯妥協,但又沒有主意。
後來還是被帶到當地的小吃店,吃的是熱狗堡。
※※※
環境不怎樣,解雨臣再三打量,太窄了,拒絕內用。
「他們還有賣法國小女孩。」黑眼鏡抬頭看牆上,菜單只有幾行字而已。
解雨臣還是搖頭,但這個人也很堅持,於是他心想,或許打包還可以:「要不野餐吧。」
黑眼鏡說行,也放棄濕三明治,只點了熱狗堡。
兩人臨時買了塊野餐布,在莫羅花園將野餐布攤開來。
遲來的午餐,甚至不算午餐,熱狗堡只點一份,被切成好幾塊,能慢慢吃。
來這兒野餐的人也不少,還沒到最高峰的時候,梯形草皮已經坐滿了人。這兒視野太好了,市景,鐵橋,杜羅河,條件拉滿,夜景該有多漂亮。
解雨臣慢吞吞吃著熱狗堡,又想起自己也是火腿腸大亨,黑眼鏡也似有所感,將小本子翻開某一頁,遞給他看。
「你吃了一卡車的花生漫畫?」解雨臣翻看整本如出一轍的吃風箏的樹,搖搖頭,最後翻回這個人最初停留的那一頁──在火星上,一隻皮毛大衣的狐狸,縮成刺蝟的樣子,被風吹得歪七扭八,好像隨時都會滾走。
不光這樣,什麼主題都有:撫遠的憤怒暖寶寶,猥瑣發育的珍寶蟹,栽在人力船上的鹹魚,畫的全都是──
解雨臣忍俊不住,說再多畫畫的是自己,就還是忍著頭皮發麻,把整本畫冊看完了。
黑眼鏡後仰著,在野餐布上歪歪坐著,就笑:「感不感動?」
只是這回,解雨臣又看了看他,最後狠咬一口熱狗堡,還是沒有說話。
肯定太肉麻了,黑眼鏡心說,老板一定在心裡狠狠罵他了。
「太老掉牙了。」解雨臣只是換個方式說,大差不差。
「我一直都很老掉牙。」黑眼鏡望著杜羅河點頭,也很誠實。
解雨臣抿唇,舔掉熱狗醬:「聽說我的明太子熱狗要上市了。」
黑眼鏡回望他,兩人對視半晌,終於紛紛笑出聲。
「東家,您這玩笑可是開大了。」黑眼鏡繼續笑:「敢情繞了一大圈還是要探店,早幹嘛去了?」
「誰說探店。」解雨臣也繼續看著他:「不是露營嗎?」
兩人互相推託,趕在黃昏人潮洶湧之前,拍拍屁股走人。
晚餐終於吃點好的,老派的葡萄牙菜,豆子飯跟炸沙丁魚。
廚子是一位老奶奶,她很喜歡招待客人,有小孩兒的這桌招待小蛋糕,全是成人的那桌招待波特酒。於是,兩位中國人面前也被擺上兩個高腳杯。
解雨臣和黑眼鏡面面相覷,桌邊傳來服務員逕自樂在其中的開瓶聲。
「你想笑就笑吧。」解雨臣努了努下巴。
「清湯大老爺,臣冤枉啊。」黑眼鏡舉著雙手,離酒杯遠遠的。
服務員擱這兒裝孫子,直接把酒杯塞到他手裡,服務意識拉滿,附贈一口大白牙。
黑眼鏡轉頭看服務小哥,覺得他可以去拍牙膏廣告了。
解雨臣嘆氣,也慢吞吞拿起酒杯,跟黑眼鏡碰了碰。
黑眼鏡如獲大赦,又笑起來。
吃到入夜,又走走消食,走在熱鬧的街市。
解雨臣聞著味兒停下,在伊比利半島待了那麼多天,終於踏入第一間蛋塔店。他向穿著白色連身裙的女士們點了兩個蛋塔。
女士們很熱情,工作間閒談融洽,但招待一點也不馬虎。
解雨臣沉吟,又多買了一個。
踏出店時,發現黑眼鏡已經在訂去冰島的機票了。
在路上邊走邊吃的人也不少,於是解雨臣拆封,剛出爐很燙,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來。
像端著一件藝術品,黑眼鏡剛要笑,結果先被搪塞一通,差點沒被燙成香腸嘴:「嘶──能別用這麼新穎的謀殺方式嗎?」
「就問你好不好吃吧。」解雨臣輕啃另一半,還是很燙嘴,但酥得沒話說:「嗯哼,還行,你太嫩了。」
「敢不敢看著我眼睛再說一遍?」黑眼鏡踢著抿石子,說道。
解雨臣又想起小本子,想起那些畫,抽象的肖像畫,慢慢開口:「那可不敢。」
「嗯?」黑眼鏡回頭看連步伐都慢下來的人。
解雨臣深深看著黑眼鏡,爾後,張了張嘴──
電車經過,蓋住來往的人聲。
黑眼鏡靜靜看著那個唇,一開一闔,一開一闔。
電車走遠,時間又快了起來,解雨臣才三兩步跟上來。
黑眼鏡還在原地發愣。
解雨臣看了看他,說道:「蛋塔要涼掉了。」
黑眼鏡又定睛看他,咧嘴一笑,有點狼狽地拉著他跑起來。
解雨臣一邊跑,聽見了,手中的小盒子裡,蛋塔窸窣碰撞的聲音。
酥皮要掉光了。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