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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出差篇5:天葬〉第五章 黑金礦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6月2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日記裡,詳細記錄著余桃連中兩次彩票的心情。

他的人生從未抽過大獎,但來到印尼後,他好運連連。

第一次中的獎,是那些菌子。峇里島的觀光客眾多,蘑菇的銷售量穩定,他贏來人生的第一次事業高峰。俗話說,賺的第一桶金要孝敬父母,但余桃沒有人可以孝敬了,就只好犒勞自己,去一趟泰國讓自己脫胎換骨。結果折了一桶金還不夠,連砸了三桶金,才把自己給贖回家。

因此余桃認為,業務不該只拘泥在一個省份,花錢大手大腳的他決定擴張版圖,跟合伙人商量。但溝通過程不太順利,衝突難免有,解決矛盾後,余桃成為農場的新主人。當所有中間商都省了,他體會到人生第一次壟斷市場的快感,親手建立一個商業圈,也讓他嚐到能宰割他人的優越感。

藥癮氾濫,仰賴他的金主一個比一個闊綽,大多來自海外。余桃越來越有錢,印尼的物價極低,想一躍而升擠進富人圈,比想像中簡單。但印尼的華裔財閥眾多,他不只無法跟他們硬碰硬,還得小心低調,萬一財閥當中有誰跟解家有勾連──這叫蟄伏,不叫逃避。他只是不想觸霉頭,他的樂園不能在完善之前就被毀掉。

中的第二個獎,是關於一個村子世代守護的秘密。爪哇島是觀光客次多的省份,余桃後來急於離開峇里島,就輾轉來到這兒。

為了生產更多蘑菇,他進村做田野調查,發現這個村子受到重金屬汙染。雖然這邊的土地資源算是廢了,但余桃沒有做白工,他同時發現這個村子即便盛產畸形兒,也不願意遷村的秘密──他們世代堅守著一個地方。

奇怪的是,那個地方並不在爪哇島上。余桃搞不懂這些原始人的腦袋瓜,也懶得明白那些原始習俗。反正,一座黑金礦就擱那兒,管他放置Play是什麼文明,不用就浪費了。

他偷看過地圖內容,並試著盜竊地圖。但一張牛皮紙又薄又脆弱,被一伙人死死攥著,余桃不擇手段融入村子,都沒能拿到保管的權限,娶這智障妻子實在太坑了。這是他歷任妻子中最差的一個。

後來他挑中妻子的外甥,小孩在初中的年紀還會尿失禁,不能自理很麻煩,但好在不會主動找麻煩,成天不是坐著就是躺著。很廢,但仗著家裡沒人管也沒人嫌,也算好命。

有一回,這小外甥不小心魚刺卡喉,從此說不了話,還呼吸不順,總發出難受的咻咻聲。

所以余桃才選了他,他跟小孩平時關係不錯,把人關在柴房也不會有人起疑。在大麻的作用下,外甥也不太愛鬧騰。

至於地圖,是輪流保管的,其中兩個負責人是余桃的相好。鄉下原始,唯一的娛樂就是生孩子,他這張臉可受歡迎了,每次打發完她們,讓她們累得睡死,剩下就是偷看幾眼的事兒。

日積月累,余桃分好幾天,幾個禮拜,真恨自己記性不好,強迫自己不陽痿,終於復刻完成。

是時候了,余桃打算帶外甥離開爪哇島。

黑眼鏡回憶著所有的日記內容,他想起解雨臣淡淡的,將日記本放在睡袋上的樣子。惡意的生成過眼雲煙,很短。黑眼鏡分神間,在熱帶林疾馳的腳程,也幾乎快得飛起。

一眨眼就找到了,墨鏡後的目光居高臨下,崖上的他順著峭壁下去了。

 

※※※

 

吉普車內,後座的解雨臣飛速地回簡訊。趁隙撥了一通電話,沒人接。

一路上,車內的文職都在使出渾身解數,他們各個面有難色,比起技術難題,非得埋頭研究一塊頭皮,則更令他們作嘔。後來真的有人開窗,就往車外吐,表示暈車了。

但司機沒有得到允許,並不敢懈怠,沿路一排車也都尾隨他超速,氣勢如虹。

中途發生淺層的芮氏6.2地震,令車子搖晃,仍沒有車靠邊停。後來餘震不斷,車隊一路都在晃動中高速行駛。

火山群島有地震並不稀奇,但是餘震太頻繁了。

稍早,解雨臣得知黑眼鏡不見,也已經晚了。

解雨臣抬眼掃過窗外,直覺黑眼鏡還是有事兒瞞他,而且那傢伙的去向,一定跟隱瞞的事兒有關。

其實事到如今,也很好猜,所有線索都把矛頭指向余桃。但解雨臣直到現在,都沒能跟余桃正面交鋒。

有人犯PTSD,是不是過於敏感了?

解雨臣嘆氣,轉頭問:「解出來了?」車內突然一陣歡呼,又夾雜著前功盡棄的嘔吐聲,一時之間好不歡騰。看來黑眼鏡是對的,這群文職跟猴耍似的,幸好腦子沒讓他失望。

「是的!」有學者自信地解釋:「舊的疤和新的傷,覆蓋的痕跡交錯凌亂,很明顯不在同一個圖層。舊疤的線條比較簡單,約等於地圖比例尺一比一百六十萬的縮距。新傷更細緻,路線標的清晰多了,約等於地圖比例尺一比二十萬的縮距。」

「辛苦了。不枉費各位放棄編制,跟我那麼久,大家的能力我還是有目共睹的。」解雨臣淡淡寒暄幾句,接著命司機踩緊油門。

車內的嘔吐聲又開始天昏地暗,很影響沒吐的人的定力,但解雨臣還是沒有換座駕。

半個鐘頭後,他們抵達了礦口,隨即,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文化工作者,頓時尖叫著鳥獸散。

解雨臣聽著鋪天蓋地的蝙蝠聲,非常頭疼。這少說得有上萬隻,他身後的伙計已經在商量對策了,要等到晚上牠們自己飛出去覓食,太慢了,非常時期採取非常手段。

事發突然,無法用專門的措施來驅趕如此大量的蝙蝠,只好就地取材,用燻煙的方式逼牠們出洞。

現在順風,燻煙的效果很好,又半個鐘頭過去,只剩少數蝙蝠徘徊在洞口。有學者認出那些只是飛狐,專吃花果。解雨臣命人在淺區勘探一陣子,決定不等了,直接參照地圖,下潛到洞內地下一公里的地方。

他們設備完善,每個人都戴上防毒面具跟護具。蝙蝠喜歡棲息在喀斯特地貌,這種地形是解雨臣的舒適區,非常適合攀登。

落地後,眾人抬頭,看著懸在上空的巨大鐘乳石,完全沒在怕。下來的都是在道上有名的高手,墓裡類似的壓抑構造見多了,對他們而言並不構成威脅。

垂直洞的下方有個拱形空間。解雨臣頭燈開大,光直直照向拱頂中央的大型動物屍骸。

湊近一看,居然是哺乳類動物,已經有一部份白骨化,骨肉相連的地方能看出原有的色澤,很不對勁,有彩虹現象。一般來說,生肉出現彩虹現象是正常的,但這些殘留的肉色部分,明顯有焦化痕跡。這是烹煮過的,更貼切來說,是烤過的。

有人認出來,這是一具烤全豬的屍骸。

 

※※※

 

低地雨林裡,黑眼鏡踩在牛糞上,看著玩化合肥的人。

「這麼快就找到我了?果然名不虛傳。」

余桃自知逃不掉,開始點火,打算燒了這裡。

卻不如預期,雨林連空氣都是濕的,火吞噬著半乾拌濕的牛糞,勉強燃燒著,但火勢擴散得很慢。

「外行人的野外生存能力很糟。」黑眼鏡非常直白:「要想在入夜不引起野獸注意,又不仰賴火源,你肯定待不了太鳥不生蛋的地方。火山的地熱,還有附近肯定有觀光小鎮。」

余桃被點明了,也只是怪笑一下,他還在繼續點火。

黑眼鏡站在樹的陰影裡,不打算阻止,他看著屎堆上長滿的藍斑褶傘,千萬個孢子逸散開來,穿過葉隙的光斑,在他的目光下飛舞,像發光的塵埃。

那些飄逸的菌粉飛進兩人的鼻腔,想生根在他們的肺裡。

隙縫間的光打在另一個人身上,隨著白煙逐漸盛大,散發著有機物跟一氧化碳,黑眼鏡在朦朧的光影間,有一瞬,看見解雨臣笑著回頭。

「非得這樣拆穿我嗎。」余桃確實在衝他笑:「真不留情面。」

迷幻菇的致幻成分,遇熱會分解,黑眼鏡知道,自己只是一氧化碳中毒了:「你是不是以為,我只有晚上很行?」

「我們非得這樣嗎?」余桃聽完,笑容更曖昧了,甚至有點無奈:「非得使用解雨臣的手段,才能招攬你?」

黑眼鏡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朝天鼻,真是天然的接盤,跟豬籠草似的,對自己產出的騷包兒子來者不拒,「你把你爹怎麼了?」

余桃果然笑得咳出聲,但他還是在笑,眼睛也開始充血。本來鼻子占整張臉的比例就很小,小瑕疵不妨礙整體審美,他淚眼婆娑的模樣更冶豔了。

黑眼鏡此時跺了跺地上的屎,低頭打量幾眼:「這麼多牛糞,都是從上面海拔的草原搬運的吧。看給你閒的,是不是還嫌我慢。」

「道上的黑爺,我怎麼敢。」光暈下的余桃慢慢退後,隱於煙幕內,笑聲也若隱若現:「還是,他嫌過你?當家的可真不解風情。」

黑眼鏡還是沒有回答他,兀自說道:「為什麼要折騰那些野人?當家的對你藐視眾生的行為,肯定非常不高興。」

「他藐視我爹的時候,有想過我會不高興嗎?」煙幕中透光的剪影晃了晃,聲音低下幾度。

「你高不高興,我一點也不在乎。你這個縫合怪。」黑眼鏡看了眼頭頂上的日光,記著時辰,「拜火教的噱頭很足,教義卻是邪魔歪道。那個黑金礦,作為祭壇既然沒用,那為什麼還要祭祀?你們在祭祀什麼?」

「我老爹不管我的時候,我曾在孟買和一位帕西人假婚,靠著他們種族的信託基金會優渥的福利過活。」余桃聳聳肩,自然地娓娓道來:「那女人是港澳帕西人的後代,他們祖輩靠賣鴉片起家,在銅鑼灣那一代發跡之後,就離開了香港。我從她那兒得到靈感啟發,政教合一不都那樣嗎?百姓信什麼不重要,好掌控就行。對了,後來我單方面把她休了,她法律那塊兒很薄弱,還替我貸了不少款,可有得愁了。」

「至於黑金礦?」

余桃噗呲一聲,終於放肆地笑出來:「那裡才沒有什麼黑金,都是一場空啊。現在被我當成煉金術場。」

「可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好好利用我提煉的毒,你們就來了。」他說著,咬字間,開始輕微打顫:「怎麼──難道說,你當家的正在去的路上?」

「那跟你說個好消息。」余桃笑語間,手摸進兜裡,表情非常高興:「普天同慶的好消息,解雨臣他死定了!」他在煙幕後掏出一把黑槍,終於等來這個時刻。

黑眼鏡隔著煙霧看他,不說話,半晌也笑了:「我也跟你說個好消息。普天同慶的好消息。」

余桃看他笑就不爽:「──什麼?」看不清墨鏡後的目光,也讓人不安起來。

「我給你算了一掛。」黑眼鏡的笑有些失真,他踩碎黑萎的菇,朝煙霧邁步。

大地在轟鳴,餘震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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