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出差篇5:天葬〉第三章 文明入侵
- く しず
- 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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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黑眼鏡提著鏟子回來,發現村子好不熱鬧。
解雨臣看著營火打電話,眼尾瞥見他,又馬上掛斷:「你把求救對象埋了?」
「要真這樣就好了。這人正忙著玩印地安大屠殺呢,沒空理我。」黑眼鏡直直走向他:「你怎麼來了?」他摸了摸兜裡的手機,記得定位並沒有失靈。
「超過十天了。」解雨臣簡單說道。四周的伙計紮營很快,營火區迅速被他們一幫人給占滿。
黑眼鏡看了看那些充氣帳,這闊綽場面,顯得自己往日的克難,反過來像是一場白日夢:「幾日不見,伙食怎樣?」
「連幾天公司的煲仔飯,挺好。」解雨臣回得漫不經心,又開始低頭打字,打完字開始打點人:「都談妥了?」
穿白襯衫的爺們過來,連忙點頭,旁邊跟著解家請的翻譯官:「是是,長老答應了所有要求,包括同意我給所有人接診,並允許我們留下來過夜。」
黑眼鏡瞧他的膚色,像南印尼人,就隨口問:「你從哪聘來的半桶水。」
「爪哇島。來一趟不容易,做慈善混個名頭。」解雨臣低頭打字打個沒完,終於把手機收起來,朝最大的隧道帳篷走去:「請吧,大夫。」
義診一開張,所有三指人都異常乖順地排隊。慈善需要做足樣子,解雨臣坐在一旁,屁股還沒坐熱,就已經開始感覺違和。
排隊才剛開始,怎麼自己什麼都還沒貢獻,這些人投過來的目光就已經充滿敬畏?並且,雖然黑眼鏡的述職報告內容非常詭異,卻並不包含這份違和。
這個人有事兒瞞著他。
義醫開始一個接著一個觸診,此行雖然只是負責充數,但他這身行頭倒是不假,工作狀態很投入,專業已不是重點,卻還挺有模有樣。
解雨臣看著隊伍緩緩遞進,排在隊伍最後的墨鏡高個子,往那兒一站,直接把陽光給他擋沒了:「這位我親自診。」解雨臣伸手,大夫馬上起身,非常聽金主的話。
黑眼鏡歪頭看著審訊架式的醫生,咯咯笑,把蟹螯搭上去:「您輕點,咱們這兒是少子化社區,人老折騰不起嘍。」
邊上的解家伙計聽完,紛紛轉頭輕咳幾聲。
這群兔崽子,黑眼鏡心說,心裡有說不清的苦,那個疼啊──椅子上的解雨臣面不改色,摸得很認真,游移的方式像摸骨,力道活像整骨。
咔咔兩聲,黑眼鏡雙手那對已經乾癟的套膜,居然直接被幹碎了。
嘶──周圍的村民都吃痛地倒抽一口氣,連連退步,啞口無言。
黑眼鏡也深吸氣,不動如山,繼續看著東家揉著自己醃入味兒的手,每個指節都被對方挨個兒揉得酸麻通紅,手這才開始恢復知覺。
解雨臣垂眸揉個不停,終於停下來,又吩咐大夫包紮。蟹螯脫殼,又被包得像軟殼蟹。
「你們也試試?這哪兒來的活神仙,包治百病哎。」黑眼鏡轉頭衝他們笑,得意洋洋地揚了揚手。
村子每一個人都看戲很足,倒是快把頭給搖斷了,瑟瑟發抖地說:「我,我們可以走了嗎?」
解雨臣觀察他們老半天,點點頭:「長老留下,其他可以走了。」
長老想當場一脖子吊死:「我我我怕疼,不治了!不治了!」
「就問你幾個問題。」解雨臣看著他根本只畏不敬的表情,進一步開口:「是關於村子──」
黑眼鏡卻抬手,制止了。
解雨臣看黑眼鏡半晌,黑眼鏡沒有看解雨臣。解雨臣定定地看他,不問了。
大夫跟長老被夾在中間,互瞥一眼,尷尬開始發酵。
這場會診,在無聲的對峙中結束。
※※※
當晚,長老作勢要收拾高腳樓,解雨臣婉拒了。
他帶的隊都集中在營區中央紮營,晚上燈火通明,用現有的篝火直接烹煮起來,一點也不怕忌諱。
如果黑眼鏡是對的,那麼按照黑眼鏡的說法,村子有很多規矩,其實是無用的。
解雨臣安靜吃著晚餐,黑眼鏡過來加入他,一口氣吸溜了兩碗方便麵。解雨臣沒看他,解家伙計則主動又泡了一碗麵,黑眼鏡照單全收。
隊裡也有一些當地的響導,跟文化工作者,名義上的派頭很足。當地人沒有忌口,仗著人多勢眾,沒忍住跑去打牙祭。篝火上架著幾隻野兔,終於有了實際用途。
吃飽也不奢求夜生活,眾人早早鑽回各自的帳篷,解雨臣吩咐人,準備了兩盆熱水。
事隔八小時,紅腫消了,黑眼鏡安分地浸著泡手池。
解雨臣也順道一起泡,全當放鬆:「還不招嗎。」
「還用招嗎。」黑眼鏡心說這是什麼新式的軟性烤問,但也認了。
兩人又泡了一會兒,舒適的熱度在熱帶林裡能非常持久。
解雨臣看著氤氳的水放空,隨口道:「怎麼不拿我的臉去孟買,當下一個甘古拜的投資報酬率可高多了。」
「解雨臣。」黑眼鏡忽然喊他。
「嗯?」解雨臣看他一眼,表示洗耳恭聽。
黑眼鏡偏頭抽了下鼻子,又啞火了。
太聰明就是這樣,非得讓人這般省心。
解雨臣不逗他了,舟車勞頓的,也不想整得太鬧心,於是轉移話題:「三指村這塊兒地,歷史上並沒有受過化學武器的迫害。但能長期維持併指的顯性基因,繁殖上肯定不止遺傳的問題。這十天,你喝過這裡的水嗎?」
黑眼鏡說道:「非證實過的文獻有記載,類似的環境可能缺碘。但其實短期內喝一點,也沒什麼。」
「所以你喝了?」解雨臣問。
黑眼鏡努了努下巴,示意他自己去搜包:「我可是這兒最文明的人,東家。小心點,別被惦記上了。」
解雨臣還真的過去勾他的包,裡頭除了一堆空塑料瓶,還剩一顆被省吃儉用的肥皂,唯二的日用品:「牛逼,真他娘講究。」解雨臣又抬眼看他:「你真的不知道我會來?」
黑眼鏡聳聳肩,衝他無辜地笑。
「行吧。」水稍微溫了,解雨臣就不泡了,直接原地拆睡袋:「允許你不分房睡。」
這玩笑,黑眼鏡可不愛聽,也靠過去把兩個睡袋併排放:「您不失眠了?」
被消遣,解雨臣也不樂意,縮進睡袋的目光削他一頓,安靜閉上眼。
黑眼鏡笑了又笑,大字型躺在老板旁邊,睡了。
※※※
「你傳給我的文字,是回鶻文記錄的突厥語。」
解雨臣睡醒,從睡袋裡坐起來,掏出手機又開始回訊息:「解碼的學者也在隊上,想問什麼,待會兒你可以自己去找他。」幾位都是老學究,對這件事很感興趣,估計一早直接奔著樹去了。反正現在村子是輪班職守的狀態,那些手無寸鐵的文化人也攤不上事兒。
這一趟出來,很多事情沒能及時處裡,他一邊忙,一邊聽旁邊的黑眼鏡更新口頭述職:「對了,我帶來余桃的日記。」
「您從哪兒?這裡連他的生活痕跡都少得可憐。」黑眼鏡說道:「有備而來啊,東家。」
「你離開的第八天,我就上路了。」解雨臣低頭打字,一邊分心說:「從他在峇里島最後的消費紀錄開始查起,循線去爪哇島,在東爪哇省找到了日記,發現這個人疑似涉及一宗綁架案。」
「綁架?」這進展飛快,黑眼鏡只跟那傢伙打過一次照面,並沒有發現其他外地人,「綁架誰?」
「應該是兒童。」解雨臣說道:「我給了一筆錢,帶上證人好方便做指認──對了,余偉我也連繫不上。他們的家屬還沒報案,都以為這對父子還在度假。」
黑眼鏡沒有表示,只是看著他的手,打字快掄出火星子:「吃早餐嗎?餓了。」
「自便。」工作量爆增,解雨臣對此很冷淡。
這時,帳外傳來動靜,解家伙計攔下什麼人。解雨臣眼尾掃過,隔著帳外的剪影,伙計給他打了暗號,「我出去一下,您慢用。」他起身,簡單洗漱。
黑眼鏡看著翹不了班反而爆肝的人,目光從離去的背影移開,落在被留下來的日記本。解家人從不留這些痕跡,看來余偉不打算讓人繼承衣缽,他這逆子卻似乎不賞他這個臉。
黑眼鏡拿起來,翻開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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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二月十四。晴。
我第一次吃蘑菇,是被一個衝浪教練領著吃的,就混在冰沙裡。其實也就是蘑菇跟芬達的混和體。
怎麼說呢?跟嗑藥沒兩樣,但又不一樣。上頭的時候,我他娘的感覺能征服全世界。三個鐘頭後,我又只能是全世界最沒用的窩囊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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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二月十六。晴。
我最喜歡奶昔。配方是伏特加、紅牛加蘑菇。三生有幸,後來結識了當地的一家農場,不讓衝浪教練賺中間的價差了,35000盾花得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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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二月十八。清明,雨。
灰色的細長玩意兒,加工之後花樣百出。既然嗑了它能讓我統治世界,我又何嘗不能統治世界。
那個解雨臣,我老爹言聽計從了大半輩子,我又多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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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二月廿四。陰。
我又想起了我爹的面孔,我很少能見他,但他最近常來我夢裡。事到如今才知道要和我親近,也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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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三月初二。雨。
都怪解雨臣。我又想起解雨臣。那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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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三月初四。穀雨,晴。
我也想當個人物,佛擋殺佛的人物。我憑什麼不行?
我已經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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