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出差篇5:天葬〉第二章 水墳
- く しず
- 15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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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又走一圈的結論是,北方的樹確實是正常的。
但黑眼鏡修正了一些想法,他在烈日下的沙灘,拾起枯枝開始畫圈。嚴格上來說,並非村外一整圈,而是西北、東北、西南、東南、南這五個方位,各方圓五米內的光臘樹,都被刻滿了那種古代文字。
他低頭打量著,五個圈連成一線的倒星形,這是要召喚惡魔啊。
遠遠響起嚷嚷聲,黑眼鏡抬頭看向朝他走來的漁夫,正好,海浪將沙子上的塗鴉沖刷掉了。
漁夫的口音很重,意思大概是問他中沒中暑。
黑眼鏡心說原來不是啞巴,就回了一句官腔較重的印尼話:「你們漁獲管夠,為什麼還要打獵?」
這些人基因缺陷,天生不適合捕獵,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驅使他們,寧可冒著夜裡反過來被捕食的風險,也要做這種不符成本的行為。
印尼的叢林,除了蘇門達臘虎,其他大型野獸都比較被動防守。但人類頻繁地狩獵,村子會被掛上紅榜很正常。這一點也不划算。
男人不樂意了,滿臉寫著不高興,大概已經後悔過來關心他了,用力擺了擺手,搖搖頭走掉了。
黑眼鏡又看了一眼,回去跟男團成員嘀嘀咕咕說些什麼的漁夫,自己起身單飛,離開海灘,邁入森林。
他往昨天的炊煙方向走去,沿路的人很少,大概都顧不上自己了,壓根沒人管他。
村子的深處,沒什麼特別的,中央有一個火煻,也仍然生著火。這裡的篝火比前些天看到的都要大,插著幾根粗生木,當然烤架上目前沒有任何東西。
黑眼鏡感到惋惜,這裡同時作為屠宰場,加上外圈村民跟野獸的搏鬥痕,足跡肯定都一團糟,無法追蹤烤乳豬被運送到哪兒。
他嘆氣,緩緩靠近唯一孤立在這兒的高腳樓。
就是太安靜了。黑眼鏡足尖偏移,旋身避開一閃而過的銀光──失準的弩箭狠狠刺入草皮。
黑眼鏡看了眼箭飛來的方向,露出一個笑,才彎腰撿起腳邊的玩意兒。哦,尖端是魚叉的叉頭。
射弩的人一點也不戀戰,放槍就跑。這片森林他太熟了,在樹與樹之間飛越,游刃有餘。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那笑聲聽起來還很遠,但下一秒,一股後座力讓樹上的男人摔下,勉強翻滾一圈才及格落地。他的側臂傳來劇痛,射出去的弩箭插在上頭。
背後的回聲戲謔起來,他疼得呼吸急促,只得踉蹌地往前跑。
「原來你還活著啊。」出了這片林子,黑眼鏡又回到沙灘,這一帶荒無人煙,他慢慢走向停下來的人,「龜孫子,你爹都退休了,讓他老人家省點心吧。」
「費不了一點。」男人還有心情開玩笑,背對著他,憋著一口氣把箭給拔了:「南瞎北啞,百聞不如一見。還好我沒在這支箭上淬毒。」
「什麼毒?」黑眼鏡看他自殺式的行為,扎得頗深的口子,很快就汨汨流出鮮血。
「我養的毒。」男人說道,隨即又回頭衝他笑:「無解。」
黑眼鏡安靜下來,看著他這張臉,笑容漸失。
「怎麼?」男人的臉色迅速發白,嘴角依舊從容:「黑爺跟解家的關係人盡皆知,但聽說有更理還亂的淵源。」說到這兒,他目光叵測了起來:「見到我這副欠操的皮相,下不了手了?」
黑眼鏡默了默,說道:「你的鼻子,包膜攣縮了。」
男人哈了一聲,冷不防鑽入就近的礁石。
黑眼鏡一個箭步上去,人已經消失在海中。
※※※
當晚黑眼鏡回來,沒有跟村民一起吃飯。
搜遍了附近沿海,沒有收穫,倒是給了他靈感。
黑眼鏡有個可怕的猜想。
夜深了,他再度背離村子抱團取暖的火光。這次走得大剌剌的,他已經知道這群人離不開聖火,也只有這個解釋了,所以自己沒必要再遮遮掩掩。
照他們這樣作死,團滅只是遲早的事兒。虧得原始社會很會生孩子,人丁興旺,但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而始作俑者生死未卜,這樣黑眼鏡會很難跟解雨臣交代。
不過,事情還沒完。人死了可能還簡單些,但那龜孫跟南亞蟑螂似的,可見蟄伏之久,用這種惡意的方式,監視著村子的一舉一動。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黑眼鏡心說,他又回到海邊。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白天翹班,現在KPI上壓力了。
他找到一處岸礁,沙灘的垃圾又供他勞作,現成的路亞竿,拿沒吃的飯作餌。
今夜月光皎潔,當加班牛馬真是天時地利人和。黑眼鏡甩竿,開始遠投釣。
本來直接潛水會快些,但礙於白天被威脅一句,他不想當魚叉上的魚,就只好繼續當魚叉。慢是慢了點,但起碼不會因為半夜被扎屁股,而變成水鬼,那太冤了。
黑眼鏡釣了一晚上的魚,一隻不落的,將牠們全部開膛剖肚。多數是石斑魚跟隆頭魚,這些胃裡的肉糜,臭了一整條海岸線,看來不吃飯的決定是對的。
最後居然是在礁上撿到寶。躄魚不愛動,善於偽裝,但在夜晚,可逃不過黑眼鏡的眼睛,就被他逮個正著。扒開魚胃裡的一堆腐質,終於找到支持猜想的東西。
一顆萎縮成小葡萄似的眼球,已經形成鞏膜黑斑,但還沒被完全破壞。這眼球的主人,粗估死不到二十四小時。
魚肚中的肉糜還在發酵,全是人肉腐敗的惡臭,整個海灘像是受到小規模鯨爆的洗禮。岸上大大小小的死魚,一共有七十多條。
人能在短時間內被撕得這麼稀碎,這附近應該有巨人觀爆炸。
屍體要想沉入海裡,完全不浮起來,其實很難。一具腫脹的成人屍體,所產生的向上浮力是非常驚人的,足以拉動二、三十公斤以上的重物。
那麼大概率,是被綁在類似於珊瑚礁的地形。黑眼鏡推測應該就是珊瑚,碳酸鈣本身就足夠鋒利,能把腐肉切割成肉末。加上人體被腐敗氣體膨脹到一個程度,就會徹底爆開,噴得到處都是,形成天然的分屍。
黑眼鏡想起這些日子,一天三頓的,嘆了口氣。
日出逐漸升起,刺眼了起來,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浪裡,洗了個手,準備回去補眠。
對了,黑眼鏡又回頭看岸上被他釣上來的一堆魚,想起來了。
現在是石斑的產卵季,造孽啊。
※※※
一睜眼又入夜,黑眼鏡冷不防坐起來。
不吃飯只好靠睡覺打發,白天遭遇襲擊的那個地方,本來是想在更有把握的夜裡捲土重來。但是,他看了看空蕩蕩的長屋,似乎有狀況。
走出屋子,每個路過黑眼鏡的村民都很忙碌,男的提著魚叉守夜,女的捧著盆子非常慌亂。一間獨棟屋被女人們進進出出,端著一盆一盆的水進去,再出來時,每一盆都染上了鮮紅。
這出血量,大概率是難產。黑眼鏡的目光也鎖定村外,今晚血腥味太濃,森林裡不滿村子很久的肉食動物們,也有些難耐了。
整了老半天都沒有一絲啼哭聲,屋子漸漸安靜下來。
黑眼鏡又看了眼從屋裡退出來的女人們,有預感不會是好消息。男丁則壓抑著恐慌,拼命往篝火添柴。
趁眼睛被烤熟之前,黑眼鏡又離遠些──有個人與他擦肩而過,撞翻一個婦女手裡的血盆,衝進屋裡。
哐哐噹噹一陣騷動,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被抱了出來,消失在森林裡。
所有人都毫無反應,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黑眼鏡穿行過一群木頭人,追上搶屍的人,他一躍而上,蹬著樹幹無聲橫行。
這個人有點眼熟,黑眼鏡回憶著,是昨天問他中沒中暑的漁夫,看來那是對方的妻子,也沒有別的可能了。
男人踉踉蹌蹌地跑,猛地整個人撲倒在地,懷裡的一大一小也跟著飛出去。
黑眼鏡停在樹上,定睛一看他腳上的捕獸夾,腓骨刺穿了。裹著布的一大一小黑影,滾到山路邊兒上。
漁夫勉強從劇痛中回神,慘叫一聲,連滾帶爬過去察看,又慘叫出來。很不巧,山路旁有個小斷崖。
黑眼鏡只好跳下樹,拎起跪在地上,好似要發狂的人,也不繞彎子了:「你要把屍體帶去哪兒?」他聽到遠處開始響起追討的聲音,看來私自帶走屍體,顯然是不合規矩的。
漁夫被迫抬頭,臉上老淚縱橫,卻哭得毫無聲響,兀自呢喃:「斯倫沙啊。斯倫沙啊。」
「什麼?」黑眼鏡疑惑,又湊近些聽。
「斯倫沙啊,請以祢那永不入眠的雙眼,守望這個靈魂。祢那擊碎惡魔頭顱的武器,將護送她遠離恐懼──」漁夫瘋狂呢喃,突然張嘴咬向黑眼鏡!
黑眼鏡抓著他的頭就要往地面一叩,這傢伙卻得了狂犬病似的,比中邪還要不受控,義無反顧朝他撕咬。抱著被咬就被咬吧的心情,他略鬆手,豈料轉眼間,扯破的衣料在他手裡孤零零的,已經無人問津。
轉眼即逝,人已經消失在崖邊。
黑眼鏡朝那處兒目送兩秒,嘖了一聲扔開布料:「唱什麼反調。」他認命蹲過去,目測一下坡度,崖下縱深的漆黑,在穿過林間的微弱月光下,還是看得很清楚。下面的人簡直跟大白天曝屍荒野沒兩樣,何必呢。
黑眼鏡審視完,嘆了口氣,緊接著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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