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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袖手東窗.遊園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6月30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前章:〈 RR企業文化:辦公桌植物〉。

────


月色孤高,湖畔駐足的人低眉垂眼。

她面色恍恍,目光投入湖面,唯有這樣,湖裡的月亮才顯得近在咫尺。

女人失神看著,渾然不覺臉上的淚痕,眼一閉,身子軟軟地栽進湖中──

「好,卡!」

水的撲通聲,被片場的安靜給淹沒,攝助才慎重地打版。

水裡先是浮上來一片髮菜,接著跟女鬼似地掙扎上岸的演員渾身哆嗦,立刻被助理、經紀人披上毛毯,隨行的還有服裝助理。

女演員被一干人等簇擁著,退到片場的燈外,腳下的水痕橫行無阻。

「要死,我感冒你賠得起嗎?」

黑眼鏡打量哪有什麼月亮的棚內,他聽到擦肩而過的碎念,嘿了一下,偏頭正要嘮嗑。

「你沒說你在啞巴村的胡編亂造,原來是真的。」大川椅上的解雨臣翹著腳,摁著手機飛快打字:「廣告模特?」

黑眼鏡歪頭看他,又要說話。

「那邊那個誰。」攝像機後的導演嘖一聲,衝著下一幕還沒就位的片場,開始發火:「在我眼皮子底下還這麼沒規矩,演員呢?誰沒進場!」

執行製作掃視兩眼,最快捕捉到黑眼鏡,倉促開口。但導演的目光緊接而來,就要發作:「你聽不──」

說著,製片人忽然熱烈靠近,直接擋住導演的視線:「解董!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解雨臣抬眼一看,屁股坐熱,沒有要挪開椅子的意思,寒暄淡淡的:「許久不見,你事業倒越做越大了。」

「是是,多虧您的照拂!」製片人眼神一骨碌地轉,侷促間,目光留意一旁的人:「您是?啊,下一場輪到您了是吧。您別緊張,有問題到處都有人能幫忙,可別讓導演好等。」

黑眼鏡挑眉,只差沒吹口哨。

「您先去!」製片人又拍他的肩,順勢挨近說悄悄話:「魏導脾氣差,您先順著他,遇事不慌還有我。」

黑眼鏡打量他幾眼,就笑:「您這麼牛逼?」

「那可不。」製片人不跟不懂規矩的人計較,又看了金主一眼:「您可別取笑我了,您可是解董身邊的紅人。」

解雨臣沒有說話,只是輕推了下黑眼鏡。

「午飯怎麼說?」黑眼鏡走幾步又回頭,還在笑:「聽說我有特餐哎。」

製片人看了看他背後怒目而視的導演,又看了眼金主,已經開始乾笑了。

「我不吃炸雞。」解雨臣只是淡淡說,又打字一會兒,才抬頭看向製片人:「你們忙,我先回公司了。」

「解董慢走。下回若賞臉,附近有幾間好吃的館子,務必讓我請一頓。」製片人送他一段路,又回頭看了眼片場,就不走了,連忙道:「我一定照顧好他,放心!」

解雨臣又默默看了一眼製片人,不再看片場直接走人。

製片人心裡咯噔一聲,暗自納悶自己說錯了什麼。

 

※※※

 

暫沒戲份的黑眼鏡一個人待著,打量這間臨時空出來的休息室,閒得慌。

此時,生活製片推門而入,提著大包小包,匆匆打點:「這你的特餐,給你擱這兒了。聽說你飯量大,給你多捎來一個盒飯。吃不完就算了。」

「這怎麼好意思。」黑眼鏡張口就來,手已經在拆炸雞桶:「對了,你們都幾點結薪?」

「啊?」生活製片又低頭翻開名冊,才抬頭道:「這個嘛,群演才是計工時按日結。」

「我不是龍套嗎?」黑眼鏡拿起炸雞,一邊說。

「嘿,瞧你說的。」生活製片被他的話給逗笑,瞥了眼名冊,又乾笑幾聲:「龍套也有分檔次。放心,你這咖位,報酬肯定委屈不了你。」

「咖位?」黑眼鏡看了他一眼,並不覺得自己在講笑話:「我管他是十八線,還是一百零八線,跟我做生意就得按我的規矩走。」

說著,他朝桶蓋扔了個吃完的骨頭,搖搖頭:「去叫個懂事兒的人來。比如上回坐我車的那誰?自稱演員副導演的那位。」

我不懂事??生活製片驚呆了,終於從他跋扈的氣焰中回神,生氣之前又回憶起手裡的演員名單,鬼使神差就把門帶上,聽話地出去了。

黑眼鏡繼續吃,一邊吃,一邊想起自己又提一嘴的傢伙。失策啊,開滴滴接了破單子,被搭訕他嫌麻煩,就照常遞了解雨臣的名片,沒想到反而誤事兒。

吃到第三隻雞腿時,門又開了。

「來了,給您好消息。」生活製片來去匆匆,有點蔫兒了,只顧喘上幾口:「今天下崗就給您結薪。還有,服管請您吃飽去找他,等會兒要求您摘墨鏡,得換一套裝。您得稍稍提個速,晚點得跟演員──」

「摘不了。」黑眼鏡又發難,他晃了晃炸雞,開始去扒有些過肥的雞皮:「說來話長。這兒燈太亮,我見不得光。」

「不兒,你這人怎麼──」生活製片光耗在這兒,已經有些焦頭爛額:「得,你別跑啊,我再問問。」

黑眼鏡沒仔細聽他說什麼,長手一伸,正要去拆盒飯,餘光留意到窗外隨處坐的群演。

生活製片遲遲不回來。半個小時後,倒是女演員帶著一夥跟班來敲門。

敲了老半天,無人應答。還是姍姍來遲的生活製片當那個出頭鳥,推門而入。

「不是,人呢??」女演員衝著空蕩蕩的休息室,率先繃不住:「這傢伙算個老幾?臨時為他改腳本也就罷了,居然還要我等!」

經紀人馬上對她使眼色,皺眉搖頭。

女演員欲言又止,就見生活製片突然蹦到窗邊,自己也跟著看過去──那個從早到晚都戴墨鏡的奇葩,還要求劇組改人設的死大牌,到底是什麼路數?

外頭跟群演侃大山的黑眼鏡,把炸雞都分光了。

他挺著肚子把餘下的半盒飯吃完,擺擺手,不要他們的洗鍋水:「不是客氣,是真吃不下了。改日聊啊。」黑眼鏡笑笑的,餘光已經看到了。

隔著窗戶,今早落水的那個女鬼,正直勾勾瞪著他。

 

※※※

 

晚間的瑞恩羅洽德,頂樓還敞亮著。

「老板。」黑眼鏡侵門踏戶,步伐懶散,直接坐在辦公桌對面,扔出一沓本子:「員工無償加班,還管不管?」

解雨臣目光不離電腦,隨口敷衍的聲音,夾雜在鍵盤打字聲:「接了活兒就負責到底,不是你業務的基本水平嗎。」

「我接了嗎?」黑眼鏡終於訝異問。

「難道我接的嗎?」解雨臣也終於看向他。

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解雨臣的目光又回到電腦,顯然不想再參與這個話題。

黑眼鏡看著勞碌命的領導,看了一眼領導腕上的錶,長短針告訴自己,已經七點多。他乾脆托著腮幫子,繼續看著領導辦公,肚子發出咕嚕叫。

十分鐘──也許不到十分鐘。解雨臣的打字噪音喀噠一聲,停了下來,緩緩道:「我以為你是吃飽撐著。」

「無償加班,老板。」黑眼鏡依舊托著腮幫子,沒骨頭似的,連聳肩都有氣無力:「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您真是太辛苦了。」

解雨臣又打了幾個字,最後食指點了點鍵盤,手終於離開了鍵盤:「餓了,晚餐給個靈感。」

「吃蟹不?」黑眼鏡撐頭笑笑的。

「得了,還是聽我的。」解雨臣關機提包走人,桌上的本子也一併收進公事包。

「真隨我報菜名?」黑眼鏡雙手枕著後腦杓,跟在後頭。

「晚了。」解雨臣摁了電梯鍵,差點把跟屁蟲關在外面。

一個鐘頭後,兩人現身胡同的川菜館,包下一間包廂。

黑眼鏡給解雨臣點了盤泡椒豬肝,然後自便點了一桌子的好菜。

今晚,手機終於不再介入豐盛的餐桌。黑眼鏡扒拉白米飯,又喝了口涼白開洗洗嘴,就見對面也是一樣的起手式,進食的速度緩下來,倒還是面不改色。

「你不打算請休?」解雨臣問,他看了看每盤都浮著紅油的菜,目光又默默回到莫名增厚的腳本:「都是躍身四線演員的人了。無法兼顧,公司還是能體諒的。」

「不用。」黑眼鏡接著吃,邊吃邊看人讀腳本:「候場時間多得是,早睡飽了。不影響夜班。」

解雨臣沒說什麼,讀到一半,忽然目光凝滯──指尖撫過那小半行字。

「怎麼了?」黑眼鏡歪頭,順勢望過去,倒著看的腳本內容更陌生了。

解雨臣卻輕輕闔上腳本:「挺好。」不看了。

黑眼鏡盯著原封不動退還的腳本,挑眉。

 

※※※

 

湖面波光粼粼,佳人的倩影倒映其中,模糊又曖昧。

女人抬頭注視那副墨鏡,聽說這傢伙呈報的身高不到一米九,但真的不到一米九嗎?她脖子那個費力──假裝深情的目光,漸漸游移,又徘徊在與她真正平視的精壯胸肌。

衣服都被撐開了。顯然服裝組沒有合適的尺碼,可能因為太臨時,也有可能這個人的身材實在太超出預期。怎麼練的?這可是圈內少有的真材實料,而且不摻水分的那種。

「卡!妳在看哪兒?分什麼心?」火眼金睛的導演衝她質問,險些又要發作。

女人被喊得臉熱,趕緊端正姿態。導演攔住演員副導,看了看攝像機畫面,又看了看演員更上鏡的氣色,要求接著拍下一條。

「你就是她。我知道,你就是幼時的她。」黑眼鏡腦袋輕輕一偏,張口就來:「即使你不記得了。我記得,也就夠了。」

女人暗暗臥槽了一聲,心說這人到底什麼來路。她神遊間,已經吶吶地把詞兒順完了。但說完,她又臉熱了。

經紀人也看出她的被動狀態,趁中場休息,把人帶到一邊兒做思想工作。

回憶的敘述鏡頭很短暫,後面連幾場都沒有黑眼鏡了。他單手捲著台本,衝著最近老愛往片場跑的製片人勾勾手指,又逕自往棚外走。

在場有點眼色的人都驚呆了。但製片人完全沒有任何不悅,招牌的笑容已經安撫住場面,隨後跟上使喚他的人。

「什麼?」十分鐘後,製片人卻破防了:「你怎麼能不拍?是戲份不滿意,台詞兒有爭議,還是誰惹你了?」

「您放鬆。」黑眼鏡看他極度往前傾的坐姿,淡定道:「當心椎間盤突出。」

製片人聽了一陣吐血:「老兄,不是,這位大哥。」

「聽著,業界少有人能像你一樣,走這麼短的捷徑。」製片人嘆氣,但還是和氣道:「你知道這部劇預計的流量、贊助商,跟版權收益有多少嗎?能在短時間內擠進男三號,這個榮耀是特殊的,但絕對不是終點。你的目光得放遠些,應該著重在作品為你帶來的曝光度。」

「不兒。」黑眼鏡歪頭,奇怪道:「我請問,誰問你了。」

製片人一驚,張了張嘴,愣愣問:「不是,你連這些都不在乎。那你不滿的點到底是什麼?」

黑眼鏡有點無語,食指點了點,一開始就攤在桌上的腳本:「你戲多就算了。把我扯到那女人頭上,算怎麼個事兒?」

「這是愛情片,戲份當然只能繞著女主加高光啊。」製片人倒抽一口氣,對這個行外人真是嘆為觀止。

那髮菜女鬼還真是主演,黑眼鏡心說,然後看著製片人又默了默:「為什麼區區男三號,會跟女主親嘴?」

製片人聽完,又笑起來:「什麼嘛,那當然是因為您上鏡啊。雖說是咱們出品方先達成共識,但導演也被你前面的打戲鏡頭給說服。說明您確實有底子。」

黑眼鏡已經懶得聽他說,敲桌子的手指不敲了:「聽說過度節食的人,都有口臭。」他說完就要起身。

「啊?」這句控訴又又又超出預期,製片人的CPU都要燒乾了:「說來說去,您就為了這個跟我置氣?」

「您不會是在掩飾害羞吧?」製片人回頭看人真的要走掉,連忙安慰道:「這才多大的事兒?能體驗螢幕初吻,說明您火了啊!」

黑眼鏡站住了:「初吻?」他又想起昨晚。

製片人對上他的墨鏡,心裡咯噔一聲,墨鏡的威壓消失在門口。

今天整日都不順,黑眼鏡剛回片場,馬上聽見劇組喜報有人請喝咖啡。

在場所有工作人員都看向他,已經有人開始諂媚地道謝了。

黑眼鏡卻環伺一圈,沒有找到熟悉的人──手機響起短促的音。

「汶萊,出差。」簡訊乾淨俐落,沒有給去留時間。

黑眼鏡低頭看著,也沒問,問已經來不及了。

攝影棚驟暗,隨著打板聲,又開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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