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出差篇6:浮世〉第一章 秋分
- く し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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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章:〈 旅行篇6: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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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甲田山,賞遊過了嗎?」女人一頭鮑伯短髮,端著招待用的茶點過來,穿著素和服,彎腰奉茶。
解雨臣入境隨俗,沒有推拒,呷一口熱茶:「還沒,有什麼推薦?」嚴格來說,此處也座落在八甲田山的副峰上,卻被周圍更高的山嶽包圍,而顯得像在不諳世事的低谷地。
這裡是青森沖浦地區的一間溫泉旅館,老板是第六代了,終於經營不善,想把這棟老屋脫手。
解雨臣有長期收購老屋的興趣,這回也不例外,當地的老房子不易脫手,到他這兒一切好商量,老板娘因此免於被國內稅金壓垮的危機。
「私心推薦地獄沼,不是多華麗的景點,但火口湖依四季蛻變。夏湖翠綠,入秋是滿山遍野的紅楓,天冷則被雪白包圍,湖色清冽跟明鏡似的,卻永不凍結。」旅館的女主人笑說:「不覺得,簡直像個喜怒分明,又心熱的女孩子嗎?啊,沿途還有三十三觀音,歷史悠久有些面目全非,但有緣觀者據說靈驗得很。」
說起心熱,解雨臣聽著女士侃侃而談,心說其實對方也還正值青春,想不到年紀輕輕就要繼承家業,一肩扛起,本來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兒。
「這裡只有你一個人?」他問。
「是的,母親早逝。」女主人還是笑著,垂眸道:「自從祖母去世之後,我連員工都供養不起了。再三考慮,心想著,大抵也只能這樣了。」
但遺產稅就夠壓得她喘不過氣,一想到高昂的拆遷費,以及拆遷後反而暴增的土地稅──年輕的女士說到這兒,解雨臣完全能理解,這種建立在法律下的兩難。
解雨臣看了眼不安的她,想了想,說道:「能容我祭奠二位嗎?屋子轉讓一事,我想,由我事先向她們說明,也會盡顯誠意些。」
女主人訝異地抬頭,眼尾原來已經有點紅了,但還是一貫地笑著,又低頭一躬:「當然。非常感謝您如此設想周全。」
佛壇就在廳內,解雨臣被領著跪坐在面前,看著佛壇這才被打開門,眼神閃過疑惑:「──失禮了。」他欲言又止,總之已經拿起被遞過來的線香,點燃了香。
線香的輕煙與鮮花的淡香交織,解雨臣並不會多高深的日語,就簡單交代一番,參拜立香,末了朝磬輕敲一下,響起悠遠的鈴聲。
女主人就在一旁,垂眸靜坐,等待著將門再次關上。
解雨臣閉眼雙手合十,再睜眼時,眼尾順勢打量她,以及佛壇。很奇怪,右側的祖母有燭台跟花立,左側的母親卻只是簡單的牌位。
解雨臣起身,女主人隨即又將佛壇闔上,說要帶他到今晚入住的房間。
「山上初雪都這麼早嗎?」走在吱吱作響的迴廊上,解雨臣一邊問,回憶來時的接駁車,一個打滑,差點讓輪胎陷進雪堆裡。
接駁車並非旅館的官方車,後來司機就不肯再往裡開了,還得靠他自己下車,一路徒步過來,環境非常克難,旅館經營不善也沒辦法。
「今年比較早。」女主人表情無奈,委婉道:「這裡比較常見的說法,是山神喜怒無常,我們習慣看天吃飯。」
「山神?」解雨臣問。
「據說名叫白神,打從我出生以來,村裡就信奉山神。」女主人簡單說:「不過到了現在,村裡也沒剩多少人。現在限界集落很多,村子什麼時候消亡都不奇怪。」
解雨臣聽她家常便飯的口吻,沒再說什麼,他的房間到了。
客房是很老式的榻榻米房,完全不出他所料。並且,充斥著天然的扁柏木香,保養得宜的老木屋氣味。
「傍晚會在飯廳放飯,到時您再過去就可以了。」女主人恭敬地說道:「館內所有湯池都是開放使用的,請盡情享受一晚。」說完,她悠悠離開。
解雨臣看著她安靜的小碎步,看來有得她忙了,但今天沒看見別的旅客,現在日本一天只招待一組客人的旅店也不少。在這物價飛漲的年代,在這崎嶇艱難山上。
作為報答,解雨臣被女主人堅持無料招待,形同包下了整間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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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周圍一點訊號都沒有。
山上連電力都很有限,只夠供應旅館的運營,因此入夜,整棟建築陷入橙色的光裡,只靠煤氣燈跟煤油爐支持著。
完全是科技勒戒所啊,這兒。解雨臣有點犯嘀咕,手機開著衛星定位,但其餘電量還是得省吃儉用,看來今晚要養身作息了。
實在閒不住,就乾脆把即將收購的旅館,都逛了個遍。不算室內澡堂的話,露天溫泉就有三池,他自己房裡又有一池。
平常的經營方針肯定不是這樣,否則女孩子一個人,何苦這麼累。
其實早早放棄這樣的人生,也是不錯的決定。雖然解雨臣還沒想好,收購這間老屋之後,能用來做什麼。但反正,稅金從來都不是他會在乎的事兒。
趁天還亮,解雨臣把自己沖乾淨,索性挑了一池風景最好的溫泉,一個人在露天泡著。外頭的積雪化了,山裡全是山毛櫸和水楢,放眼望去,像是橘黃油墨潑灑出來的屏風繪。
就這樣遠遠眺望,哪還分得清哪些是楓葉。
這賞秋吧,姑且是做足樣子,解雨臣放空著,突然想吃橘子。
於是飯前吃了一顆橘子,到飯廳時,圍爐裏已經在烤著幾條魚。靠煤油爐維生的屋子,還是很暖和。
除了他,真的沒有其他人。解雨臣落坐了唯一擺放定食的位子,雙手合十,安靜享用。女主人進來衝他一笑,又追加點亮幾盞燈。
日本有很多繁瑣禮節,解雨臣沒有邀她共進晚餐,由著她忙去了。
一泊二食是客製的,但一旁的矮桌還有自助式的米飯和味噌湯,完全餓不死人的情況下,被困在幾乎斷電的地方,似乎也沒那麼絕望。
解雨臣放下筷子,吃飽了。
後來無聊又吃了一顆橘子,他在房裡花了一格電打俄羅斯方塊,待到消食早已天黑,他只好在自己房裡泡溫泉。
客房的露天溫泉是清湯,溫度還行,但足夠隱密。
解雨臣赤裸泡著,雖說隱居山林只是短暫的夢,但這種侘寂庭園還是不錯的,寂靜得只有山野的聲音,鳥鳴什麼的,樹葉之間的窸窣,像是大自然在低語。
他聞到庭院中的花香,跟佛壇的一樣,看來是外面現摘的花。然後又想起來,關上的龕門,以及待遇不同的牌位。
矛盾不來自於親情濃淡,否則龕門也不會一視同仁,完全關上。
歸根究柢,為什麼要關上?
如果不怕犯忌諱,那麼就是本身有什麼忌諱。
解雨臣思及此,閉上眼又泡了一會兒,泡膩了才睜開眼,眼前橘黃的景色看久了太刺──他睜開眼,愣住。
交雜林裡的秋楓,轉眼間,紅得清晰可辨。
後來一陣陣的風,抖落不少紅楓,解雨臣早就將障子闔上。可藉著煤氣燈,窗框子仍映照出薄薄的剪影,零零碎碎的樣子,像在下著血雨。
解雨臣換上寢衣,又一瞥,嘆氣著熄燈,煤油爐也關了。被子厚實,他打算眼睛一閉,就這麼將就一晚。
糊塗睡了半宿,睡眠品質到他這兒顯得不太合理。
夜半,解雨臣掙扎著,掀開沉沉的眼皮,眼尾的房門被靜靜拉開。
女人半步頓住,似乎馬上察覺到他醒著,停了半晌,發現他也不算是醒著,於是徹底走進來。提燈微弱的光,勉強壟罩房間。
解雨臣躺在她腳邊不動,還在恍惚,仰躺盯著早就熄掉的燈。該死的煤氣燈。
眼尾的女人蹲下,臉上掛著面具,伸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站起來,開始脫衣服。
一氧化碳中毒,可怕之處來了,解雨臣什麼都做不了,眼前越來越模糊。
這個人的目的不是自己的生死?那她想要什麼。
解雨臣也被扯開浴衣,正在被塞著什麼布料,他的目光完全被晃動的膚色給佔滿──終於,完全失去意識。
耳邊全是楓葉在颯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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