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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出差篇4:人魚症〉第四章 借據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49分钟前
  • 讀畢需時 7 分鐘

釣蝦場,台灣人商議的老地方。

老不老套不好說,正不正經不敢說,KTV屏幕正播放〈姊妹丼〉,一切都不言而喻。

這是解雨臣組的局,但包下的場子已經酒過三巡,一圈子道上的人胡吃海喝,左右逢源盡在拋竿間,最大賞落入誰家,看似人人有數,實則不然。

解雨臣遲了幾個鐘頭才來。

那粉衫黑西裝的模樣,如同傳聞,只聞圈子咋咋呼呼,如今一瞧,身段確實了得。

隔著台灣海峽,這群人的目光不知天高地厚。

解雨臣不在意,只問酒吃得還愉快嗎:「千里迢迢,晚輩唐突,又正值臘月,算是提前給各位拜個早年。」

主位空著,還不算太放肆。他坐下,蝦場的妹子已經伺候好,他絲滑下了第一鉤。

今天這兒,誰不是盤口裡聲音最響的,立刻就有人吩咐上酒。

敬酒也很絲滑,解雨臣幾乎與所有人碰了杯,也沒喝,逕自擱在地上,屁股坐著就沒挪動半分。

於是場上的目光開始浮動,較勁起來,勉強不動聲色。

解雨臣看著沒有動靜的浮標,笑說自己釣技不行啊。

立刻又有妹子上供更優質的蝦餌,女人一旦耳清目明,可比男人強多了,在眾目睽睽下,竟還待著不想走。

解雨臣繼續笑著,點了幾盤下酒菜,把人給支開。

後來又漫不經心談了幾筆生意,有錢不賺王八蛋,聽者有份又像一群豺狼,忙不迭地點頭附和。

於是又樂呵呵的,向東家敬了一輪酒。

「宸立,你怎麼看?」解雨臣被不斷碰杯的酒,忽然隔空伸向一旁。

沈宸立「啊?」了一聲,有些坐立難安,他不懂自己區區倉管,今天怎會坐在這裡。

解雨臣笑他發什麼懵,又帶動一度冷卻的場子。

在場沒有一隻豺狼是他的後台,他更不是哪隻豺狼的心腹,沈宸立再傻,也感覺自己此刻像隻小白兔。

而比他更像小白兔的人,還是逢人就笑,沈宸立知道自顧不暇,但還是不禁替東家捏一把冷汗。

解雨臣又換了話題,細聊生意的事,彷彿剛才的矛頭,只不過,是一場喝酒誤事的錯覺。

但這個人也沒喝啊。沈宸立一頭霧水。

突然,哐的一聲,真就突然,好大一聲──棚頂破開一個洞。

激起的浪花,嚇得眾人掀翻椅凳,往後大跳。

那個洞,砸下來了一個人。

 

※※※

 

沈宸立又下意識看了眼東家,此人身手敏捷,早就退得比他們所有人都還要遠。

隨著一陣驚呼,他的目光又回到蝦池,瞬間大駭!那是、那是什麼?完全沒見過的東西!

但馬上有人意識到不對了,開始慌張逃竄,腦子不靈光的,至少也會抱團取暖。

解雨臣靜靜看著一切,唯獨沈宸立孤立無援,還愣在原地,站在前頭手無寸鐵。

人們往出口逃竄,但大門被由外而內鎖死了。

那個怪東西,已經從池子站起來,傴僂的骨骼,與面上的年齡嚴重不符,但脫髮嚴重,剛在水面飄著,好似幾縷海菜。

解雨臣看著他的黃疸,他的腹水,畸形的樣子,視力貌似也不太好。這東西伸出雙手,像盲人摸相那樣,開始橫衝直撞。

看著踉踉蹌蹌,但速度還行,他心想,難怪當初牛起來,能跟那麼多人蠻幹。人類的生存意志,還是很頑強。

沈宸立驚呆了,半晌,才想到要挪動。

「慢著。」解雨臣在他後頭,說道:「你要是能保我,我就能保你女兒。」

沈宸立回頭看他,滿臉寫著詫異。

倒是旁人聽了,反而想推著沈宸立去送死,就衝了過來。

被咬的三人都是什麼下場,整個冷凍加工廠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沈宸立一臉驚恐,看著此刻根本不是個東西的科長,「女兒」二字卻帶著魔力,直直釘住他的腿。他發著抖,表情猙獰,伸出無處安放的手,一副豁出去的架式。

下一秒,連人帶怪物,通通飛出去。

「Bravo!」竄進來的黑眼鏡鼓掌,拍了拍他的肩,就朝解雨臣走去。

沈宸立的目光跟著皮衣客,非常茫然:「我,我什麼也沒──」

「誠意不錯。」解雨臣越過他走遠,此時門又開了:「看著礙眼,都拖出去吧。」

門外的人領命,紛紛將已經嚇壞的政客黑道,連根拔起,地板還有騷裡騷氣的漥漬,蝦場頓時瀰漫複雜的臭味。

上頭幾個看清了要搬運他們的人,一陣錯愕,竟全是他們壓根不放在眼裡的基層OP。

黑眼鏡又拍了拍沈宸立,朝解家人說道:「諸位,他搭順風車。麻煩高抬貴手,輕拿輕放。」

被點名的沈宸立吞了口唾沫,渾身僵硬,更慌了。

「膽子大一點,都是要升職的人了。」黑眼鏡頭也不回,衝他揮揮手。

升、升職??沈宸立想起東家的承諾,又要忙不迭地找人:「咦?東家?」

釣蝦場哪還有解雨臣的影子。

 

※※※

 

傴僂的人形,在沙灘蹣跚走著。

「再走下去,你整個人都要化了。」解雨臣一隻手插兜,跟在後面:「注意高血鈣。」

那東西停了下來。

「你不是要找我嗎。」解雨臣沒有跟近,又說道。

維持兩米遠的人也沒回頭,良久,才說道:「──我不是有意的。」

那聲音訥訥的,像是要被風吹走,但解雨臣還是捕捉到了:「你先別自我感動,不好好說出來,我也聽不懂。」

「……」傴僂人終於半側身,遮遮掩掩看向他,但挺著圓滾滾的肚子,還是很顯眼,「那個電梯門縫的小票。」

解雨臣很難想像,對方至今為止的生活方式。

浪打在岸邊,漲勢有點危險,對方也開始像潮水湧出,斷斷續續地說,字字句句都要被海浪給吞沒,但解雨臣還是仔細地聽。

傴僂人說他很窮,沒錢吃飯,身體老是抱恙,看病燒錢,日子更是有餐沒一餐。所以,當他看見夾在電梯內的百鈔,撿也是理所應當。

那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買壽錢,只能說他走狗屎運。有狗屎,也有運。

原來是陰婚,當晚就來夢裡找他了,是個窈窕淑女,他們做愛,每晚都做。

但奇怪的是,這淑女,有時又是浪女,有時又回到處女,有時又似不像淑女,讓人一頭霧水。

後來浪女浪得沒邊,他興奮得收不住,就咬了她的脖子,吻痕太兇狠,血腥在他嘴裡漫開。

隔天,他發現長期使用皮質類固醇,造成的鼻竇炎好了,黑色黏膜液也沒了。

「聽起來,像是曾經感染過毛黴菌病。」解雨臣說道。

傴僂人點頭,很誠實。

「後來,你把那具鞣屍怎麼了。」

「在夢裡,把她吃了。」

解雨臣繼續看著他:「我了解你的痛苦,所以你別撒謊,否則我幫不了你。」

「──我醒來時,發現屍體就在床邊上。那屍體栩栩如生。」傴僂人狠狠地閉眼:「原來不是春夢,而是真有其人。」

「於是你把她支解,分好幾天吃光了。」解雨臣順勢猜測:「為了你以為的根治。」

「她是真的治好了我的病。」傴僂人非常固執。

「那麼,你的腎又如何?」解雨臣也非常平靜地看著他:「其實只要不自欺欺人,你應該早就知道了,你看起來渾身上下,都已經病入膏肓了。」

「胡說!」傴僂人激動了起來,抱著頭咆嘯:「我沒錢治病了,到底除了這個,我還能信什麼!」

「包括你的血管瘤。」解雨臣打量他變異的四肢:「還有你的情緒化,跟日漸惡化的視力,血管瘤很可能開始壓迫你的腦神經。」

傴僂人身體僵住,看起來非常可憐,他其實也已經沒有稻草可以抓了:「但是──都這樣了,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這個樣子?還沒有死?」

「我已經維持這張臉二十年了,一點也沒老。」

「我來說說,我知道的吧。」解雨臣繼續看著他,這可能涉及到黑眼鏡比較懂的領域,自己確實無法胡謅:「台南一戶李姓人家,二十年前有親人去世,一直招不到魂,後來有謠言說,招到了壞東西,真假不知,反正家破人亡是真的──我推測,也因為遲遲招不到魂,無主的屍體不斷被各種孤魂捆竅,而你也不斷被各種男鬼、女鬼吸食陽氣。最後,你甚至主動吃下屍體這種極陰之物。或許因此,才從而導致你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態。」

「他們先祖在湘西那帶,祖傳幹什麼,你也知道。聽說幹那一行的,不是因為窮,就是祖上造孽,為了替後輩積陰德。但不管如何,這一行都有各自的防腐秘訣,世代相傳,不可言說。」

「但長生不老、青春永駐,這類說白了都涉及道教。」解雨臣繼續說道:「道教配方,眾所皆知,肯定含有重金屬。」

傴僂人看著他,忽然覺得,其實離解脫,似乎也沒那麼遠了。

「你的情況,也很有可能符合鉛中毒的徵狀。」解雨臣又說:「還有海鮮,到處生吃的話,會把很多肝臟毒素給一併吞下肚。視黃醇中毒,會導致嚴重脫皮。礙於你的先決條件太複雜,脫皮狀態才會異於常人。」

「唯一我無法解釋的,是跟你和平共處的海洋弧菌。」解雨臣搖搖頭,說道:「可能真的體現了,你吃掉鞣屍的不可思議之處吧。」

「我能給你的線索,都指向那個旅店。」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的嘴很毒。」傴僂人聽完,簡直快要喪失所有力氣,他腦袋低垂,整個人更蔫巴了:「根據是什麼?」

「說過。」解雨臣不在意地點頭,答覆得很乾脆:「細胞記憶假說。你的異食癖。李雨欣生前也愛吃海鮮──當然,你也可以不參考。」

傴僂人臨走前,解雨臣說道:「最後,我只有一個問題。」

「為什麼找你?」這個問題其實很好猜,傴僂人卻說:「我才想問你。」

「什麼?」

「我在你身上,聞到跟我類似的味道。」

解雨臣抬手嗅了嗅,沒有聞到海產味兒:「能具體點嗎?」

「長生的味道。」傴僂人笑著搖搖頭,像在笑他明知故問:「你為什麼沒有任何副作用?」

解雨臣安靜下來,眼底出現了動搖。

但藏得很深,傴僂人沒看出來,只是催促:「都要死了,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良久,解雨臣才開口:「這個問題,你恐怕問錯人了。」

傴僂人大抵覺得被唬了,又沒趣地搖搖頭,走了。

留下解雨臣一個人,被海風狂亂地吹拂。

他又想起,二爺當年說的話:在人世間,臉是一張借據。

解雨臣這張借據,恐怕要長得望不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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