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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出差篇5:天葬〉第一章 三指村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5月5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前章:〈 旅行篇5:莎莉花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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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蘇拉威西的桄榔樹欉,植被茂密,生機勃勃。

黑眼鏡順著竿子往上爬,劃開樹皮的瞬間,立刻就有飛蟲、蜂群肆虐,朝他圍過來。

他就笑,嘴角瞬間腫了個包,這種數量揮手驅趕是沒用的。撬開樹皮,汁液沿著管子流入塑料桶,散發的香甜,令那些六足生物眼紅得不行,一直在攻擊他。

黑眼鏡沒皮沒肉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樹下的農夫也一樣,一臉平靜地張望著他,然後遞來第二桶。

一天下來採了十二棵樹,這樣的豐收前所未見。一天只能採六棵的樹農,臉上終於有了起伏,默默遞上酒杯,過來碰了碰。

「我不要那幾個臭錢。」黑眼鏡張口就來,一邊把酒喝了,開始坐地起價:「跟你換兩斤酒不過分吧。」

樹農默默點頭,答應了,當晚還留他下來吃飯。婦人正要收拾房間,黑眼鏡抬手制止,收下偏方藥膏就要走了。

他又順走幾綑椰纖維,開始徒步,沿路二十一公里,潛進另一座熱帶林。

印尼的林子相當野,黑眼鏡沒有生火,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預計露宿五天,幸虧這兒沒有蘇門答臘虎,但還有鹿豚會上樹。他挨著一棵樹坐下,簡單扎個營,又喝了一口酒。

米納哈薩人釀的老鼠酒,高達七十度,讓人喝了精神抖擻。隔天,黑眼鏡繼續上路,穿過野林,停在荒無人煙的海岸。這兒連一處堤壩都沒有,隨時都會漲潮,相當危險。

他看了看沿岸沖刷的一堆海洋垃圾,開始就地取材,然後跨進浪裡,跳上一塊礁岩,開始垂釣。一天下來,釣上來的魚,都被他甩上岸曬死,簡單又粗暴。

卻不為了吃,有的曬臭了,也吃不了。太陽西下,黑眼鏡扒了那些魚,取出每條魚的魚鰾,丟入隨便撿來的水桶。他把大量的老鼠酒倒進去。

透過蒸餾而淨化過的液體,極具殺菌作用,非常適合防腐。黑眼鏡在黃昏沒落海面時,提起桶子離開。

此時正是光線最舒服的時候,他埋頭趕路。白天時,光在林裡若隱若現,對他的眼睛而言,也游刃有餘。最近被外派到嶺北有好些日子,都有點曬黑了,多虧那通詭異的求救電話,正好來活兒,黑眼鏡就順勢接單,給自己避個暑。

都說養兒防老,余偉這老傢伙看來沒那個福氣啊,他那糊塗兒子最後的訊號就離自己不遠了,非常原始的熱帶林。來時收到定位,這兒有個少數民族部落。

但這個部落非常排外,原因特殊,所以黑眼鏡需要有所準備。

宰了一頭豬,順便趁白天烤火果腹。他刮了豬皮,魚鰾終於派上用場,沒白費那桶泡發的甘露。印尼到處都是火山土,花了兩天沉澱過濾,他將滷水抹上豬皮開始塑型,椰纖維削成絲兒,模擬手毛。沖鼻的魚鰾緊貼兩掌,觸感相較石膏黏土更加黏軟,相當不透氣,估計多戴幾天,手都要臭了。

黑眼鏡咧了咧嘴,久違桶進飛機杯的既視感,令他發笑。一通操作下來,他舉起一對猙獰的手工藝,再三打量,非常滿意。


※※※


村口附近的村民都停了下來,看著村外。

一個戴墨鏡的高大男人,出沒在村口,朝他們笑了笑。

村民們都沒反應,只是一直看著他,外來者實在是百年難得一見。

忽然,黑眼鏡亮出自己那對蟹螯,揮舞起來,開始比手畫腳。

這下子,全村人都過來圍觀了。有的人後仰著脖子,有的人前傾著身體,看了老半天,還是沒有人上前迎接。

黑眼鏡咧嘴一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就非常好意思地邁開腿,自己走進村子。

好的開始,是沒有人敢攔他。黑眼鏡足足高了他們一截,這些人似乎都很勤儉,沒有一個漁夫願意拿手裡的魚叉開玩笑。黑眼鏡居然就這麼堂而皇之的,晃悠起來。

一眼望去,沒有在成群的黢黑膚色中看見黃種人。他並不失望,轉眼間已經跟一個倒楣漁夫借來魚叉,估摸著現在是牛馬時間,就入境隨俗看天吃飯,打魚去了。

當天中午,大家圍著篝火吃飯,尾隨進來的黑眼鏡沒看見多出來的碗,又走出去了。

傍晚,五條大魚甩到長老面前,長老看了看黑眼鏡,默默咂巴嘴。入夜時,黑眼鏡笑著入座,他看見自己的飯碗了。

這兒的人都用手吃飯,餐具用不了。黑眼鏡適應得很快,跟他們一樣用三根畸形的併指,抓起飯配炸蝦餅,囫圇下嚥。

村裡都是些稻稈混泥土的土角厝,長老住高腳樓,夜裡有的夫妻、兄弟姊妹住一間,更多的是一大群在長屋裡,睡得東倒西歪。黑眼鏡手長腳長,睡在邊兒上,周圍空出一大格給他翻身。大概怕他睡相差拳腳相向,沒有人敢招惹他。

隔天睡醒,發現篝火還是徹夜未熄。黑眼鏡開始跟著大部隊,一起去沿岸趕海。先天遺傳病的關係,村子的女人在家篩稻,男人也不過是捕些小蝦米,換取微薄的津貼餬口。

海面反射的紫外線極強,長期在過於刺眼的工作環境,導致這些男丁的視力都不怎麼好,居然到現在都沒發現黑眼鏡這雙手的端倪。不過,村子長期封閉的心房,沒那麼容易打開,以前城裡人都叫他們螃蟹人,這讓他們很傷心。與世隔絕的日子,對他們而言比較自在。

黑眼鏡開始過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日子。他數著人頭,發現人口一天到晚都要少幾個。但沒道理,這兒環境簡陋,人們作息極簡,哪怕出去混口飯吃,也是要回來的。

還有大白天的,村裡的幾堆篝火,為什麼還不滅?

黑眼鏡漫不經心想著,其他男丁依舊各個見鬼似的,看他一手抓一個漁網,在海裡舞來舞去。竹竿串成的漁網,少說得有三十斤,他們遠遠看著,墨鏡男像是抓著翅膀,跟飛魚似的在潮汐間游來游去,那畫面異常壯觀。

五月的陽光太烈了,黑眼鏡在海邊無所遁形,又換了一副墨鏡。他順道抬起胳膊打量,想到萬一有色差,又想起某人挑食,就乾脆連老頭兒背心也脫掉,只穿件褲衩子又下海了。

曬乾的蝦米,一公升賺不到一美金。黑眼鏡覺得自己在做白工,但村子的男人們任勞任怨。

忽然,類似烤乳豬的氣味,渺渺撲鼻。黑眼鏡的五官很靈,也有可能是幾天沒開小灶,給饞的──他抬頭,遠遠看見炊煙。

方向是村子的深處,黑眼鏡還沒去過村子的深處。村子看起來很小,但森林很大,本來天皇老子的手伸不到的地方,這些人也沒義務劃界。

思及此,黑眼鏡回頭,還是繼續曬網打魚。


※※※


當天午飯跟晚飯,連個豬肉的影子都沒有。

深夜,睡在邊兒上的黑眼鏡坐起來,圖個方便,墨鏡也沒摘。他隔著草簾,都能感受到外面的火光。

若想讓篝火徹夜燃燒,必定需要有人時刻守著。黑眼鏡想了想,翻過旁邊的窗口就溜出來了,這裡地廣人稀,巡邏要想發現他也難。

平常吃喝拉撒的區域太亮了,他往村子邊上竄,走路沒有聲音,只有鞋面摩擦草叢的窸窣聲,聽上去像蛇在爬行,與周圍出來溜街的夜行動物融為一體。

村外一圈,有很濃郁的血腥味。是即便乾枯了,也遮不住的那種氧化味,跟腐臭氣。看來有新有舊。

花一小時,走了快一圈,黑眼鏡回憶當初進村,來時的路上並沒有跡象,頂多是一些小動物優勝劣汰後的殘骸。

而且屍體呢?味兒這麼重,肯定累積不少,屍體不會憑空消失。

揣著疑問,黑眼鏡突然一竄,上樹了。

附近的村民撿柴火,一路撿了過來。他俯瞰底下的人,這些人遠沒有表面上的平靜,他們在發抖。這也是當然的,四周亮著一圈夜間發光的瞳孔,都是奔著血氣而來,太香了。

殺戮過的地方,很容易引起同樣的殺戮。

大概礙於不遠處的篝火太旺盛,文明的生活氣息,令暗中獨行的野獸躊躇,只能遠遠看著,暫時不動聲色。

當初到底誰先招惹誰,暫時不好下定論。但黑眼鏡想起白天的炊煙,直覺人類闖的禍比較大。

其次,他不認為篝火的作用只是為了驅離,白天也根本沒必要。

走著走著,黑眼鏡終於覺得,一股異樣感湧上心頭。

他忽然環伺叢林,察覺反了,是走到這兒才覺得正常了起來,但這很不正常。

像這種雜亂的現場,很容易被環境潛移默化,他腳跟一旋,又原路折返。越靠近村子,周圍的光臘樹多了起來,這是當地常有的造林樹種,也是常見的房子建材。

黑眼鏡停在其中一棵樹前。

這種樹,在夏季都會傷痕累累,被兜蟲啃的,是一種共生特性。

但是這些拉鍊痕,卻不只是拉鍊痕。黑眼鏡撫摸過樹皮,每一棵都是,白天太亮沒注意到,橫向的條紋裂痕,被人刻上螞蟻字大小的記號。

黑眼鏡忽然俯身湊近,這乍看居然像是蒙古文。

但仔細看又不完全是,很潦草的豎寫,可能是某種演化,或變形──回鶻語?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又抬眼看了看整片樹林,密密麻麻全都是,誰這麼無聊。

肯定不是小孩兒幹的,這些記號刻得有高有低。黑眼鏡心說不對,他又回望進村的路,方位是朝北。

如果他猜得沒錯,那邊的樹應該是正常的。

夜還深,黑眼鏡打算再去探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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