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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出差篇4:人魚症〉第一章 魚蛻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1月20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已更新:2月19日

前章:〈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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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站著兩個人,漲潮的海水拍打礁石,前仆後繼的聲音揉進刺骨的海風,倒灌進他們的五官,鹹濕的氣味撲面而來。

解雨臣看著天邊的餘燼,詭異的紫色黃昏,一時讓人難以分清,到底是逢魔時刻,還是黎明時分。

近六點,冬季的天色迅速暗了下來,連北回歸線以南的地區都沒了以往的熱情,善變的溫差,入夜之後完全冷卻,令人發毛。

但反而成了黑眼鏡的舒適區,相較於旁邊的人立起風衣領子,完全裹緊的模樣,他看了看遠處亮堂堂的魚市場,已經在想晚餐要吃什麼了。

兩人彷彿一夜干,站在風中被晾了好一陣子,終於有類似倉儲的人來迎接他們。

「您的人不夠專業啊。」黑眼鏡又看了眼,上級那亂飛的風衣帶子。

「現在錯峰,只有倉儲跟物流的排班,人手本來就不夠。」非要低調的人,對這情形見怪不怪。

倉庫主管面上有些受寵若驚,大概沒想到會有他接待大官的一天,趕緊領著二位進冷凍加工部。

台灣的海產業,跟大部分地區一樣,為了現撈的新鮮度,出海都落在半夜至清晨,官員挑在傍晚稽核,既不顯眼也不奇怪。

解雨臣的步伐有點機械,不緊不慢。黑眼鏡先一步,從天然冷藏庫,大步跨入另一個人工冷凍庫。

無情的溫差,解雨臣宛如感受到魚被殺死的一瞬間。三人換上保溫制服,入內瞬間呼出白氣。

這位倉管出於職業習慣,在最前頭信步閒庭,對比兩人像在逛大街。黑眼鏡此時慢一步,沒有跟上他。

兩人對視一眼,解雨臣判斷出,這個人應該是外聘的,不懂事情的嚴重性。

顯然加工廠的偽裝很完善,於是兩人停在冷凍二課,黑眼鏡攔住了倉管。解雨臣已經敲聲無息地退出去,打電話。

十分鐘後,盤口的人來了,出於低調只派來幾個代表。

倉管見到平時見不著的高管,嚇了一跳。

「沒眼見力的東西。」黑眼鏡笑著訓了這幾個人一頓。

倉管見狀,更是嚇了一大跳。

解雨臣則在隊伍最後面,跟這邊真正的主理人談話。

那個倉管喜獲特休。在黑眼鏡的目光下,一群高管態度殷勤得跟什麼似的。倉管從沒受過這種待遇,非常茫然的,被慫恿著打卡下班了。

現場增援至六人,在四點五米高的不銹鋼門前,還是格外渺小。

主理人持卡解鎖,這次解雨臣率先踏了進去。

一牆之隔,裡頭便是法外之地,專門保管道上的一些東西。這個盤口,是九個月前的一個任務,才順勢擴展的點,就請那個闖禍的地方官員,幫忙打點關係了,沒想到還幫襯到漁獲上,生意蒸蒸日上。

解雨臣心想,該提醒貪得無厭的傢伙,差不多得了,免得物極必反,回頭場子被一鍋端了,到時人真的不用活了。

向這邊的心腹交代完有的沒的,冷凍庫也敞開了。他其實有些意外這些人的鬆弛,老實歸老實,但自從二二八事件之後,小島或許自成舒適圈太久了。

「沒有危機意識,本身就是一種退化性行為。」黑眼鏡說道,顯然也看出這個隱憂。

冷不防的直言直語,令幾個人為之側目,對號入座倒是很快。

黑眼鏡對那些芥蒂的面孔搖頭,嘆了口氣:「專心點兒。」

幹這行都是不要命的。但不要命跟不想活,完全是兩碼子的事。

解雨臣沉默,考慮要重新評估這個據點,免得提前完蛋。

早就知道靠黨養老的官僚不靠譜,但沒想到會這麼不靠譜。當初就該殺雞儆猴,才是最划算。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思及此,解雨臣不禁自言自語。

「您不是老了。」黑眼鏡說道:「您只是手伸得夠長,這都是小事。」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焦距回冰點的鐵箱子。大量的白霧從門口瀰漫而出,這要是液態氮,他們早就凍成冷盤上的冰雕了。

其中一層鐵架被單獨拖出滑軌,架上也只有孤零零的一件東西。

那東西是一個人形輪廓。

 

※※※

 

半透明的空殼子,在第一時間做了速凍保存,完全沒有萎縮。

但半蜷縮的一坨,由於水分結凍造成了沾黏,無法輕易撥開。解雨臣觀察形狀,這像是有人維持這個姿勢,在進行脫皮的樣子。

「東家,您怎麼看?」邊上的主理人有些按捺不住:「這東西邪得很,突然間,就折了三個人。」

「據回報,這東西是養殖場來的。」解雨臣繼續看著鱗皮,保險起見所有人都戴上手套,但他沒有急著去碰。

「是是,當時說是有東西在偷吃牡蠣。」主理人說道:「但聽他們上報說,就撲騰這麼一下的那個大小,有些奇怪。以防萬一,就多派了人,聯合養殖場去活逮。」

「當時打撈上來時,就是這個樣子,但皮下還隱約肉跳著,是活的。」他繼續說道:「現在外來種很多,以為是什麼變異的彈塗魚,幾個人也沒在意。後來發現是被蚵架纏住了,他們處理魚網的時候,那東西忽然魚死網破,勁兒還賊大,沒看清怎麼回事,一溜煙又跳進水裡,跑了沒影。」

「東西沒逮回來,只留下這麼一層皮。被咬傷的人都還懵著,愣是沒喊出聲。」

「怎麼說。」解雨臣聽完,看了一眼黑眼鏡:「大蛇丸現世?」

「這玩意兒是濕的。」黑眼鏡拿著鑷子,已經在進一步擺弄:「肯定不是蛇蛻。」

從海裡打撈的,那肯定是濕的。邊上幾個人奇怪的眼神,充滿質疑。

黑眼鏡沒有理會,用鑷子尖端鉤出一絲兒果凍狀,伸到解雨臣面前:「不是普通的組織液,是大量的滲出液,這不是自然的脫殼運動。」

「有狀況?」生物學不是他的強項,解雨臣輕輕嗅到了腥味,繼續領教:「類似於立麟病之類的。」

「像又不像。」黑眼鏡搖頭,否決了:「蛇鱗是表皮層生成,但魚鱗長在真皮層,脫落也不會是成片的。」

「DNA。」解雨臣說道:「這樣猜下去也不是辦法,送檢吧。」

黑眼鏡看他臉色蒼白,被凍的:「同意。困在這兒也沒意思。」於是領著眾人就要退出去。

剛出來,電話就響了。

「喂?」主理人接了電話,臉色更白了:「知道了──你等等。」

他虛掩話筒,當眾說道:「又走了一個。」

現場氣氛迅速沉了下去。

「東家,您看──」

解雨臣思考三秒,給出方案:「跟家屬協商,延後領屍,我們現在就過去。」

「都是多重感染,已經轉院到高雄。」主理人趕緊跟上:「要不我接您──」

「不必。」解雨臣加快腳步:「你負責讓那邊的人安排妥當。」

兩人坐上車,解雨臣開了導航,黑眼鏡沒有再看魚市場,催緊油門。

車輪子高速輾過柏油路,沿岸撲騰的潮汐,目送兩人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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