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出差篇4:人魚症〉第二章 回字樓
- く しず
- 1月25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太平間,擔架床上的遺體,此時被掀開往生被,一覽無遺。
哭聲被隔絕在門外,但很遺憾,門內的解雨臣也一無所獲。遺體生前已經截肢,截肢標本的病理解剖倒是做了,但當初送醫時,傷口已經糜爛,創口已經無從參考,更別說咬痕比對了。
還剩一個在加護病房,黑眼鏡下樓會合時,衝他搖了頭。解雨臣沒有爭取探視,也沒有跟遺體的家屬打照面,而是直接離開。
聽說人體的聽覺功能會殘留到最後,接下來會有八小時的助念,他們不好再擔擱,但相信這場葬禮應該會風風光光。解雨臣在處理這方面的人情味,往往體現在驚人的慰問金。
折騰了一宿,再回程都日上三竿了,台南的市容徹底覺醒,車水馬龍。
解雨臣坐在庭園椅,一口一個蛋餅,目光環繞著比黑眼鏡還要老的兌悅門,和氣生根張揚的榕樹。
桌上有很多紙盒跟紙包裝,都是路上跟隨便一間早餐店買的。路邊的早點數量驚人,快跟超商有得比了,除此之外,他們也沒別的選擇。
黑眼鏡接連吞掉兩個三明治,對老城門沒什麼感想,倒是肆意的榕樹,與一旁鼎盛的香爐,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老闆,睏了。」黑眼鏡抱怨。
「再等等。」解雨臣推了杯豆漿給他,算是安撫。
「這回又不怕我痛風了?」黑眼鏡問。
豆漿被撤回,改推過去奶茶。
「這不是瀉藥嗎?」黑眼鏡又說。
解雨臣把飲料全部沒收了。
「我記得辦入住的官方時間,一般都是下午。」黑眼鏡也不在意,就是現在連露宿街頭的條件都很嚴苛,這年頭哪還有免費的報紙跟紙箱。
「所以我們不住旅館。」解雨臣說道:「盤口也收房契,最近拿房子典當的人還不少,不缺地方睡。」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黑眼鏡嘿了一聲,咧嘴笑:「讓我猜猜,事故屋?」
「當舖招的財,本來就千奇百怪,尤其還是充滿靈性的小島。」解雨臣聳肩:「來都來了,就把問題一次解決。」
「都在台南?」黑眼鏡不置可否:「俗話說事不過三。」
「這不是還沒三嗎。總之,先看看再說。」解雨臣看了他一眼:「別抱怨了,今晚請你吃頓好的。」
黑眼鏡歪頭,反而想起東家前陣子在韓國的表現,又痴痴地笑了。
解雨臣沒有理會發癲的人,但也沒制止,城門內的社區空氣好,氣氛也安靜,他繼續埋頭吃著遲來的晚餐。
那杯以訛傳訛的瀉藥,被摸走了。
※※※
旅店,也就是抵押品,就在附近的小區裡。
至於為什麼仍是旅店,才說不宿泊的解雨臣仰頭,看了看透天厝的傳統外觀,心想著,還得回頭向盤口心師問罪。
這幫人心是真大,不是說台灣人很少鐵齒嗎?怎麼,頭鐵的都被他招收了?那解雨臣運氣也太背了。
「嘖嘖,8+9可不好管教。」黑眼鏡沒有看三層透天,而是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長葉腎蕨。
「他們不是8+9。」解雨臣倒寧可跟八家將沾邊,還挺正氣的。
「猜猜這邊的刺青為什麼都外露。」黑眼鏡笑著搖頭:「左膀右臂,青龍白虎──這裡的黑道,都是走正兒八經的陽關道。」
豈有此理,但就是這樣才麻煩。
解雨臣嘆氣,不想現在跟他討論這個,就拎著鑰匙率先進屋。
黑眼鏡終於從地上移開目光,提著行李包隨後跟上。
屋子白天的採光還不錯,從院子的花格門,穿過一道道門檻,能一眼望到外廳,像是小型四合院。
入內的解雨臣踩著水磨石地板,一股子的年代感,很快就湧了上來。但四十年年的老房子,都比國內的建築還耐操,位於板塊交界處的地區,素質就是這麼堅韌。
「想什麼呢?」黑眼鏡放任東家在客廳發呆,看到桶裝型飲水機,立刻裝了杯水來喝。
「在想投資開方商──藥效起作用了沒?」解雨臣隨口道,轉進廚房,摸了摸花磚流理臺,很乾淨。料理台上還有素瓷碗盤、小烤箱跟小冰箱,機能還可以。
「目前還沒有感覺。」黑眼鏡也在屋裡亂轉,空屋回音很大,兩人隔空無障礙交流:「看來又是都市傳說。」然而,他的步伐漸漸慢了下來。
也說不定是你缺一門的體質不準。解雨臣在心裡補一句,他穿過中庭,天井灑下陽光,格外明媚。
但是,當兩人在一樓會合,其實都看出了蹊蹺。
聽說透天的前身是婦產科,解雨臣隨手敲了敲白牆,發出清脆的聲音。根據承包商的工程建案,整個建築除了保留承重牆,拆掉大量的隔間牆,置換成矽酸鈣板,改裝成回字型格局。
有必要嗎?用途是什麼?
這種老格局,一般都是要拆掉的。就算是回字型動線,按照現代潮流,也該是改良版的半開放式。
原因很簡單,實際上的三十坪,視覺上的二十坪,這格局必然會淘汰。尤其物價飛漲,一代人比一代人買到的房子只會更小,裝修業對收納跟空間感的追求,只會越發走火入魔。
解雨臣若有所思,黑眼鏡也沒有說話,屋子一時半會兒靜謐無聲。
「蒜鳥。」還是黑眼鏡先發話:「先睡再說。」
「裝什麼可愛。」說歸說,但解雨臣也同意這個想法,減少沒必要的消耗。
「不准說灣灣腔。」黑眼鏡繼續發難。
「你沒被武漢人打過?」解雨臣覺得他很吵:「對了,說到蒜,土產有什麼想法?」
「椪餅。」黑眼鏡毫不猶豫,非常敷衍。
行吧,解雨臣點頭,也很想打哈欠,但忍住了。
兩人一前一後踩上狹長的樓梯,打算睡到晚餐時段才醒。
※※※
「這就是你說的,吃好吃的?」解雨臣覺得又被騙了:「真搞不懂你,這頓哪裡好了。」
旁邊的黑眼鏡嘿嘿地笑:「蹭蹭,先蹭蹭再說。」
所以到底蹭什麼,也不講清楚。但解雨臣也沒問,他聞著漫天的臭豆腐味跟燒烤味,抱怨衣服都吸飽油煙了。
與人摩肩接踵他也不喜歡,行走上非常不方便。
「吃什麼隨便買嗎,老闆?」黑眼鏡繼續笑,跩個二五八萬。
這也是當然的,墨鏡的壓迫感不怒自威,所有人都讓著他。
在眾人同情的眼裡,解雨臣反而像個被挾持的小弟。
「我沒帶多餘的衣服。」解雨臣左右張望著服飾攤販。
「別,夜市的布料太次了。」黑眼鏡攬過他的肩膀,避開對向滑手機的哥們,往牛排攤湊近,「晚點到購物商場。」
解雨臣沒反抗,只是口頭發難:「我不要吃這個。」
「不是說隨我吃嗎?」黑眼鏡低頭看不老實的甲方。
「您自個兒慢用。」解雨臣終於掙脫他就要走開,反正折衷方案有得是。
黑眼鏡趁他走遠之前,又跟了上去,也終於老實了。
「還吃嗎?」
「不吃了,洗手作羹湯比較實在。」
解雨臣低笑,看了一眼堅持並排走的人,但這人倒三角形的體魄實在太霸道,其實很占道,可惜沒人敢說什麼,「吃個烤腸倒是可以。」
「您在冰島還沒吃夠?」黑眼鏡說他牛逼,托東家的福,灌腸食物自己最近可是一點也看不上。
解雨臣又低低地笑,吵晚餐很沒效率,但他還是樂意吵。
他們否決掉一個個攤位,主要是甲方在否決,夜市龍蛇混雜,有溫馨的親子團,也有逆向沖散家庭的路霸,所以胖虎不只有黑眼鏡,更多是牽手的情侶。
總之,非常複雜的煙火氣。
生氣勃勃是一回事,但容易腹背受敵的環境,解雨臣注定不喜歡,唯一的安全感只能源於身邊這個人,這一點,自己也覺得很矯情。
他又路過可內用的攤販,這裡的乞丐也很會招攬生意,出於衛生二字,解雨臣很難跨過那個坎。
當然,有錢誰不願意當那個愛心氾濫的人,只是這未免太假了點。解雨臣閱人無數,哪個下班後就會自動爬起來,若無其事地回頭買彩票,他自個兒門清,口袋裡有再多的零錢都沒用。
但光被動著也不是辦法,搶匪本來就會隨地自助吧。地上不要命的一隻手,絆了解雨臣一下,人潮洶湧他很難施展手腳,卻差點本能的,把不長眼的東西給一腳踹斷。
不對。解雨臣徹底站住。
黑眼鏡回頭,發現他僵著身體,立刻跨步折返:「怎麼,誰讓你不舒服?」
解雨臣也回頭,發現地上哪還有匍匐的影子,「──濕的。」
說著,黑眼鏡已經蹲下,二話不說抬起剛才被冒犯的腳。
周遭民眾以為是什麼求婚場面,全都一臉莫名其妙。
黑眼鏡無視那些側目,勾起解雨臣的褲管,湊近鼻子一聞,跟著沉默了。
「海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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