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出差篇3:謀殺屋〉第二章 鄰居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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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一走進屋裡,紅外線探測器就有反應了。
他嘆氣,收起車鑰匙大小的隱匿裝備,把房子參觀一圈之後,平靜地放下背包,然後泡方便麵去了。
死者沒有親屬,死人的屋子還繼續遭人惦記,被告是死者的妻子,妻子也已經身故,所以兇手大概率另有其人。
兇手圖什麼呢?
圖這房子顯然不切實際,當初競拍時,也沒出現競爭者。
比較可疑的是,屋子的所有出入口,都沒有被撬過的痕跡,安裝針孔攝像頭的人,是正大光明進來的,並且卸掉所有窗簾,估計是為了讓鏡頭畫面可視化。
有誰在監視這棟房子。
那麼對方的意圖,對解雨臣來說就很重要了。
有正大光明的手段,沒有正大光明的名義,說明對方跟前任屋主是道不明的關係──這屋子裡的事物,是否還殘留著九門的秘密?或者死者會跟對方傾訴秘密嗎?
解雨臣需要見一見這個誰,就算初來乍到,疑似就被抓住把柄的感覺並不好受,但也只能等了。他有預感,這些監視不是虛有其表,他要等的人,說不定很快就會出現了。
於是飯後,解雨臣挽起襯衫,開始大掃除,藉機掃蕩整間屋子,摸清所有鏡頭的存在。好消息是,窺視集中在前主人的生活動線;壞消息是,死者的正房估計被綠了,不然這種親密的認知,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接著,解雨臣當機立斷出門,步行到附近的超市採購,買了更多泡麵。回頭再假裝弄丟鑰匙,把自己困在外面半小時,只好無奈找鎖匠開門,因為弄丟了一整串鑰匙,所以順利成章換掉所有的對外門鎖。
光搞這些,天色就入夜了,他又吃了一碗方便麵,喝完湯沖乾淨,打包好垃圾留在廚房角落,沒有要往外丟的意思。
睡前戰術性交流情報,黑眼鏡就來電了。
解雨臣掛掉電話,堅持打字交流。
「等我回去好嗎?寶貝。」對話框配合著冒泡,顯然也意識到不對了。
「你喝假酒了嗎。」解雨臣無語。
「別岔題。」黑眼鏡說道。
「沒岔題。」解雨臣繼續打字:「這裡暫時不會出岔子。你也別給我出什麼幺蛾子。」
開完會,選擇在客房將就一晚,解雨臣睜眼躺了一宿。
※※※
隔天,解雨臣深思熟慮了一夜,決定一早就預約裝潢工人,將屋裡所有的窗簾都安裝回去。以不激怒偷窺者為前提,採用的是中性顏色。
他試圖帶入窺視者的心態,決定等價交換,開始以自己怕黑為由,晚上會徹夜亮著所有的燈,這樣反倒能滿足對方一整天的偷窺欲,對方應該不虧。
入住第三天,早上門鈴一響,解雨臣像是毫無警惕的乖乖牌,打開門,迎接隔壁的鄰居:「哦,嗨。」
這便是鄰居大叔對他的第一印象,乖巧,人畜無害。
鬼才知道,解雨臣是怎麼按捺住,不乾脆循著WiFi的訊號,直接上門逮人。但身為良好公民,要尊重無罪推定原則,一切都還未遂,就想把人處理掉,可不是優等公民的行為。以中美的政治立場,中國人如果落下把柄,也很難被遣返──不知道黑眼鏡那邊怎麼樣了?新證件還熱呼著,希望那傢伙能愛惜一點。
「嗨,我是隔壁戶的馬丁,馬丁.維加。」大叔的魁武,不像黑眼鏡一身腱子肉,而是美國典型的速食主義身材,但勝在笑容很誠摯:「你叫我馬丁就好了。」
「哦,嗨,馬丁。」解雨臣喝著優格,又遲鈍地叫喚一聲:「抱歉,起得晚,剛吃早餐呢。」
「暑假還沒結束?」馬丁調侃一句,問道:「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他越過解雨臣的肩膀,看向屋內。
「不了,屋裡很亂,我還在整理。」解雨臣客套地笑了笑:「你真熱情。」
「確實,所以我不介意幫你這個忙。」馬丁也笑笑的:「我也不介意讓你的早餐再豐盛些,我屋裡正好有剛烤好的餅乾。」
「是嗎?說起來,我剛搬來,都還沒送小禮物敦親睦鄰呢。」解雨臣保持一貫的笑:「但還是不了吧,你知道的,華人都比較……」
「哦,哈哈,懂了。」鄰居終於被勸退,但顯然並不想退居下風,就笑:「不過你也該入境隨俗一點,畢竟我跟黃先生──也就是這房子的前主人關係不錯,鄰里皆可作證,你可以省去不必要的擔心。」
「希望我們能繼續保持友好的鄰里關係,好嗎?」
「有機會的話,我只是暫住的──不過,我還是會補上小禮物的。」
解雨臣目送著男人走遠,臉都笑僵了,心說控制欲還挺旺盛。
他關門進屋,琢磨著剛才的對話。心理學顯示,通常人會在話語裡找補,那麼他在強調什麼呢?
但街坊皆可作證,憑空撒謊當然是不可能的。
往最禁不起推敲的去想,那麼大概率,不只是鄰里關係。
普遍人可能認為那只是常見的好客熱情,但解雨臣善於把人性的惡放大,所以他不可能就此放下。
輕易貼標籤當然也並不可取,但主要是,這個人確實煩到他了。
況且,解雨臣的直覺向來很準。
所以,他這個線人的妻子,被一個男人給綠了?
※※※
針對九門的前線人,解雨臣初步歸納出了,這個人的生活軌跡:欠債,逃亡,婚內出軌,最後在異國遇害身亡。
真會整活啊,黃先生。
解雨臣嘆氣,認命地把優格喝完,然後挽起袖子繼續整理。還好客房有衛生間,公共浴室的部分,他已經趁清掃時沖毀了,真夠變態的,但也幸好質量不行。
「你真的在放暑假?」
這天,解雨臣在前院擺弄花草,鄰居自然而然來搭話了:「說起來,你初來乍到時,還穿著一本正經的襯衫呢,我有點看不懂你,孩子。」
解雨臣看了眼第一天根本沒現身的傢伙,對方端著前天提到的餅乾,和一壺牛奶,端到自家院子的圓桌上,跟野餐似的,然後隔著木柵朝他走近,頗有邀約的意思。
「噢,打工面試啊。」解雨臣默默澆著花,無奈道:「度假閒得慌,可惜沒被錄用。」
「你們是親戚?」馬丁繼續打聽。
「那是你提過的小餅乾?可惜我對麥麩過敏。」解雨臣對他未出口的邀請先發制人,並將問題拋回去:「看來,你跟黃叔真的很熟。你們平時都怎麼找樂子?住了快一個禮拜,我覺得這裡挺無聊的。」
馬丁聽到這,卻笑了:「樂子有很多啊。孩子,保守限制想像力……你叔叔可不像你這般靦腆。」
「是嗎?」解雨臣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叔叔平時待我們總這樣,不溫不火的,跟你能有多熱情。」
「你叔叔跟我玩得可好了,大概是志同道合吧。」馬丁笑道,眉間舒展,還有點小得意,看來話題進入他的舒適區:「孩子,要是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和我稱兄道弟,哥我能帶你飛──哦,對了,你到底讀幾年級?多久開學?我們才剛認識,如果你很快就要離開,那該有多可惜。」
洋人看不出華人的年齡,原來是真的,解雨臣覺得離譜,又很受用地繼續配合演出:「你猜。」他笑笑的,已讀亂回:「師傅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我是說,我也該跟家裡連繫,得徵求同意,才能交新朋友來著。」
「什麼?」馬丁一愣,跟著笑:「別逗哥們了,你應該獨立了吧?怎麼還總什麼都要跟家長報備。」
保持薛定諤的未成年,被幾番刺探的解雨臣笑意更深了。
忽然,誰懂手機鈴聲出來那一刻的救贖感?
「嘿,Daddy。」這次,解雨臣果斷接通電話,非常自然地通報家長:「我沒忘記今天的約會。」
「噗咳咳!」對面猝不及防嗆咳起來,好像被水還是什麼給噎住了,拍胸脯的聲音震天響:「不兒,祖宗,你喝假酒啦?」
「嗯,我會先在商場逛逛,不會無聊的。」解雨臣並不理會發問,自說自話:「你慢慢來,但也別太晚,我等你來接我。」
呦嗬,黑眼鏡閉上嘴,這下聽懂了。
「飯局吃什麼,你好好想想。」解雨臣繼續一派胡言:「跟泡麵過日子,快膩死我了。」
「遵命,Mommy。」
解雨臣還是沒有理人,就掛電話了。
安靜的空氣尷尬了幾秒。
電話粥用的也是通用語言,這讓鄰居刺探的眼神達到了頂峰,解雨臣笑著拒絕油膩大叔:「還是不了,Daddy不會想錯過和我的約會。我有點忙,告辭。」
「我勸你別耍你哥,孩子。」自己剛要走遠,背後的話語就滲出涼意,還夾雜一絲惱羞成怒:「大人可不是好惹的,三思而後行。」
三思而後行。解雨臣差點要笑出聲來。
「話又說回來,馬丁。」他忽然回過頭,隨口問:「《Lolita》好看嗎。」
馬丁仍然站在原地,遠遠望著閉門羹,偽善的表情終於裂了縫。
隔著門板的寒意刺骨,解雨臣不在意,回到廚房數起了連日的泡麵碗,因為他打包得很簡潔俐落,所以屋子裡還沒有散發異味。
不過,解雨臣嘆氣,剛才的通話也並不完全是胡說八道。
康師父是真的膩了,換換口味,改吃今麥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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