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出差篇2:紅倌人〉第三章 小母貓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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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越來越頭疼了。
回過頭,發現旁邊的人也不見了。
這個地方很大,他環視周圍未被燭光覆蓋的黑暗,但被環境擾亂而一無所獲,他的指甲已經陷進掌肉,以此來抑制伴隨某種欣快感的心悸。
他再轉頭,廳內已經出現另一個人形,站姿有些O型腿,瞧著陰沉沉的,神出鬼沒。
之所以說勉強是個人形,是因為一看就不是人,這傢伙脖子上沒有頭,手捧著的東西,吐出鮮紅欲滴的舌頭。
會意過來,那是它的頭時,解雨臣就意識到不對了。但來不及了,意識跟潛意識完全是兩碼子的事,此刻潛意識已經遭到了暗示,眼前披著紅黃紗麗的女人,跟母夜叉似的,對自己吐著蛇信子。
可是不對,她的頭不是在她手裡嗎?轉眼間,他面前的女人已經變成屠癲,但也很不正常,是人身蛇首。難道這傢伙,投胎到古埃及神話了?
總不可能成仙吧,姓解的肯定都是地獄的紅榜,連他自己也一樣,只差下去的時辰罷了。
接著,解雨臣聽到對方終於開口。
「好久不見,抱一個?」屠癲說道。
解雨臣歪頭發怔,覺得很荒誕,但還是一動不動,看著對方漸漸走近,貌似並不排斥久違的大團圓。
一把切洛努匕首,猛地刺入屠癲的腹部。
陌生男人的慘叫,劃破夜裡的寂靜,只略耳熟的聲音灌入解雨臣的耳朵,他將拔出的利刃轉了個圈兒,整個眼神都是冷的──冷靜的冷、冷血的冷。
「當心點,開鋒過了。」解雨臣看著痛苦彎腰的納雷什.巴特,說道:「記得向你自介時,我說過自己喜歡收集一些老東西吧。這把十八世紀的玩意兒就不錯,指節護手的設計,還挺符合人體工學。怎麼發展到現在,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呢?」
納雷什.巴特已經聽不進去這些話中有話了:「等,等等……你不想知道異常的後續嗎?」
「是的,我不想知道了。」解雨臣說道:「都是放屁。那只是你們吸嗨了吧。」到了燭光旺盛的區域,他早就嗅出油脂以外的異味,控制呼吸,盡量屏息。
「不是,等等,不是的!是真的有怪事發生!」納雷什.巴特開始掙扎,邁著小腿踉蹌逃亡,「信徒之中有人脫髮潰瘍,連祭司都不能倖免,還有詭異的關節病變!」
解雨臣跟著往內踱步,慢慢遛著他,就問:「你們把那個聖女的屍體扔哪了?」他們認為是長生燈燒出了問題,那麼針對那具屍體,肯定也忌諱以燃燒處置。
「我、我們──」納雷什.巴特又一個踉蹌,把自己摔在一根頂天的黃金柱子,印度的廟真他媽的有錢,「嗚,我們另外花一筆錢,把它交給朝鮮特工處理了。」
解雨臣見男人摔哭了,沒有同情心,想了想,下了結論:「你們把她出口了。」
這朵溫室裡的婆羅門晃了晃頭,對上他的視線,又瘋狂搖搖頭!
這時,電話終於響了。
※※※
看肉攤的目光短暫移開,納雷什.巴特終於鬆一口氣。
他出生婆羅門,曾幾何時遭受過這等屈辱?想到這,他又越發委屈了。
這到底是哪來的瘋子!
這瘋子在跟誰講電話?納雷什.巴特觀察他眉目間又回溫一點的親和力,自己左右亂瞟,企圖尋找時機逃跑。
「Sir,算算時間,你那邊該有進展了吧。」耳邊的聲音,令解雨臣久違地感到安心。
「有──」他正開口,卻聽到對面有紗布嘶啦的聲音,「傷哪了?」解雨臣皺眉,恨恨地將切洛努一甩,刀尖直接扎進男人跪在地上的腿肉。
耳邊瞬間又炸開一陣淒厲的嚎叫!
「湊巧碰上以色列軍,在轟炸西北沿海的化學廠。」其實差點栽了進去,黑眼鏡只是笑:「不礙事,等到跟你會和時,都癒合了,恐怕還沒能來得及報公傷呢。」
「你最好是。」解雨臣沒好氣地磨蹭鞋底,破壞鞋碼印,剛才一氣之下,西裝褲差點也被濺到污漬,「放心,拍照記錄,傷賠照算。」
黑眼鏡聽出他的心不在焉,繼續笑:「你在玩貓抓老鼠?」
「新進展是我們要找的屍體,不是敘利亞人。特徵是三十至四十歲的印度女性。」解雨臣沒有理他,繼續說:「平壤政府私下,向來跟敘利亞有軍火交易,阿塞德撤了,他們也就停止供應。應該是去年,屍體隨著最後一批軍火運過去了。但北韓跟阿塞德沒有仇。大概率有人事後竊盜,或者說,跟北韓買下那具屍體的機率更高。」
買下的人也不一定有多大的仇恨,但肯定有利益瓜葛,最後以這樣的方式寄給阿塞德家族,目的是確保能讓解雨臣上鉤。
所以這個婆羅門,一開始就知道他會來。更甚至圈子裡放出的消息,就是為了方便自己找上門。但邪教煉屍,跟權貴吸毒的內幕也是真的。
這場遊戲裡,屠癲到底玩弄了多少人。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思緒釐清,解雨臣電話還沒掛,緩緩看向被他扎了兩個窟窿的人,平靜問:「可以說說你的目的了。」
「那個人說,如果有一個中國人上門拜訪,那麼他會是做聖女最好的料。」婆羅門男人疼得開始喘氣:「但我,我沒想到,來的不是女人。」
隔著通話有些含糊,但黑眼鏡也聽到了。
解雨臣聽完沒有反應,想了想,回頭給黑眼鏡發了一個座標。
「陵寢?」
「想了一圈寄件人的動機,羞辱跟釣魚是五五開,那麼把效益最大化,那地方的概率會大得多。而且已經被解放組織炸過了。」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行,已經在路上了。」
「處裡完這邊的爛攤子,我就去找你。」解雨臣終於放緩了眼神:「記住不得已時,寧可跟沙姆合作,也別跟美軍的人掛勾。以中國人的立場,到時我會很難撈你。」
「得嘞,我辦事您放心。」黑眼鏡笑著安撫他:「一定全須全尾地見您。」
解雨臣嗯了一聲,又俯身將匕首拔起來,然後掛了電話。
地上的男人被居高臨下,劇烈發著抖,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唯一見過解雨臣的人,即將要面對什麼,不言而喻。
燭光中的啜泣聲漸弱,神聖殿堂一片死寂。
解雨臣頭也不回地離開,開始撥打電話給當地的解家人,不消一晚就能處理乾淨了。
他出來,望了望頭頂的月亮,視野裡的月暈還泛著詭異的折射,像一朵皎潔的大呲花。不管怎樣,都比人血堆砌的燭光要好看多了。
解雨臣忍著恍惚,打算再叫個私人醫生,今晚注定要睡不著覺。
從現在開始,最重要的事只剩大量喝水了。
否則,到時黑眼鏡也非得扒了自己的皮不可,雖然他不敢──不敢嗎?
鼻腔裡的鐵鏽味,已經讓他分不清是由於血腥,還是冰毒了。
操,想吐。
不是說好不下藥的嗎?什麼便宜親戚。
※※※
黑眼鏡看著陽性反應,沉默了半晌。
回過頭,躺在病床上的解雨臣靜靜看著他,安分得不行。
「可以啊解雨臣,偷偷被下藥。」這是一家土耳其的私人醫院,黑眼鏡穿著白大褂,都要笑出聲了:「要不是我發覺得早,你是不是打算瞞著我?」
瞞了,又沒完全瞞。總不能礙於代謝,而讓黑眼鏡多困一天吧。
解雨臣認命盯著他走近,已經做足了要被扒皮的心理準備,雖然他不敢……吧?
嘖,敢就敢,自己這個人很認分的。
黑眼鏡歪頭觀察,跟貓似的目光,跟隨自己的一舉一動,一副知道做錯事的模樣。
解雨臣不說話,但被子已經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骨碌轉的眼睛。
黑眼鏡嘆了口氣,果然沒興趣扒貓的皮:「你不問我怎麼知道的嗎。」
「接你的直升機。」解雨臣又不笨,自己勤儉持家慣了,好好的民用飛機不坐,突然闊氣起來,當然不自然,但算了。
黑眼鏡又嘆氣,大老闆很聰明,很懂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道理。
「你得讓我小解了。」解雨臣又給自己一道加分題:「一瓶礦泉水下肚,好撐。」
黑眼鏡也乾脆,很紳士地給他一個「請」的手勢。
當天解雨臣就在醫院住下了,這個機構是解家跟當地合作的,不知情的人,仍對黑眼鏡的無國界醫生身分深信不疑,畢竟醫術傍身,所以也放心讓他自便。
「在敘利亞救助的感覺如何?」值班護士對南方的鄰國特別好奇。
「其實沒那麼糟。」黑眼鏡張口就來:「那裡民風純樸,免費的沙拉三明治很好吃。」
等他忙完回來,病房裡的解雨臣正乖乖吃病號飯。
黑眼鏡看了下點滴輸液,病患食欲不錯,確實也讓他放心不少。嗯,加分。
但晚上就開始生事了。
「快睡。」
「再晚點。」
「有我在,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黑眼鏡知道病患愛面子,在擔心什麼,所以認命哄:「放鬆。連兩天沒睡,要長熊貓眼了。」
解雨臣盯著天花板,滿腦子回憶著用手機科譜的副作用,都只是概率性,但就是有概率,「再等等。」意志力能夠讓他克服各種情況,但睡著就不一定了,他甚至時刻去運算體內殘留的血中濃度。
「放鬆,老闆。」黑眼鏡支著下巴,還是努力不懈地說服:「沒那麼嚴重。」
「不嚴重,那你在幹嘛?」解雨臣反問這個不睡覺的人。
「我現在是虎姑婆。」黑眼鏡壞笑道:「等著要把不睡覺的小孩拆吃入腹。」
解雨臣看向又在倚老賣老的傢伙,平靜地反客為主:「你是不是還沒有給我檢查。」
「檢查個屁,我好手好腳的。」
「布料蓋住的地方少一塊肉,我也不會知道。」
兩人開始大眼瞪小眼,黑眼鏡繼續試圖講道理:「行行好,晚睡對代謝沒好處。」
解雨臣炯炯有神:「讓我看看。」
「杰哥不要?」黑眼鏡的心態有點崩了。
守在門外的解家伙計接到一通電話,忽然揚聲喊了句急件。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進」,伙計匆匆推門而入,就看到東家跪在雙腿間,給先生解皮帶扣的畫面。
可憐的打工人,瞬間原地石化。
解雨臣瞥了他一眼,才緩緩說道:「皮肉傷心虛個什麼勁。正好你在,給你爺瞧瞧,看他是不是在騙索賠。」
這是要黑眼鏡當眾脫褲子了,他頓時氣笑:「不兒,你沒面子,就要羞辱我啊。我不要名節的嗎?」
「你還有這種東西。」
「不好意思,今晚長出來了。」
黑眼鏡也看了一眼解家伙計。這個倒霉催的,哭喪著臉嚎了聲自願領罰,立馬抹了油就跑!
解雨臣頭也不抬,朝門口另一個狂冒冷汗的下屬擺了擺手:「都撤了吧。剩下交給你們爺處理。」他說完,翻身躺回去,終於認命閉上眼:「估計是解剖報告出來了。」
「說好了,我來處理。」黑眼鏡關了床頭燈,繼續安靜坐在床邊,直到床上的呼吸淺勻了起來。
除了短暫出去接電話,他一整晚都沒有離開。
容易做惡夢的體質並不適合致幻藥物,興奮劑的後勁完了之後,又是強烈的代償作用,真不知道這孩子昨晚是怎麼撐過來的。
會害怕也理所應當,黑眼鏡通宵監控解雨臣的睡眠,防止呼吸抑制的發生。
但其實,解雨臣只是怕如果死在睡夢中,就接不到人了。
彼此都不是脆弱的人,但寧可杞人憂天一點,因為自信幻滅的一幕,兩人都見過。
若再搶著像星星一樣殞落,大概誰也擔待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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