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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出差篇1:掃雷遊戲〉第六章 人身御供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1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已更新:2025年12月20日

卜卦的結果有點被耍了的感覺,原路折返的路途上,解雨臣不再無謂的停留,腳程快得令人髮指。然後他們開著來時的破車,匆匆告別了射馬干部落。

六個小時的極限跑路,到的時候天都黑了,也是正好。與高士村擦肩而過,隔著一段台26線的滿州鄉,真是世界最遙遠的距離,他們背對著沿邊的細浪,直直往黝黑的內陸走去。

然後按著卜卦的結論,他們停在一處不起眼的沙丘上。

太極的陰之陽這個地方,是無法之地,要嘛像新宿那樣群魔亂舞,要嘛也可以是荒漠這般一片虛無。但是這樣的沙丘,放眼望去連綿不絕,而黑眼鏡非常自覺地提著工兵鏟,就這麼全心全意地開始刨土了起來。

事後這整條凶局的東西都得一一掘出來,土污整治才算功德圓滿,而目前得先破除陣眼──但是挖到一半,就發現不對了。

夜半無人時,黑眼鏡在漆黑之中,鏟尖戳到了一座土饅頭。

土壤的粗細、或鬆緊,通過老手下鏟一瞬間的手感,是錯不了的,這與泥沙自然堆積的土丘,有質的區別。

這個土饅頭不大,粗略挖開的口子,能夠讓一米二以下的人通過。

解雨臣打開手電筒,與黑眼鏡對視一眼。按理說,陣眼起碼得是一個八開的子取箱,但是……一座無名墳?

「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這又是哪來的倒楣蛋?」黑眼鏡嘆氣道。

「這是一個嬰兒塚。」解雨臣盯著墳土看,一動也不動,顯然正快速地思考,他首先聯想到聖經中提到的經火,說道:「如果是類似於陀斐特祭壇,那種瀆神的祭品,那麼這個嫁禍的局,完成度真是相當的高。」

套用荷蘭人的立場試想一下,估計如果發現了,是會氣到中風的程度吧。

「不乾脆整個刨開來嗎?」黑眼鏡看他活動筋骨的樣子,不抱期望地商量問。

「動靜再大一點,派出所就來恭送我們出境了。」隔著路逞僅僅八分鐘的警備,解雨臣是不會有僥倖思維的,說話間,他整個人已經縮成學童的身板,嗖的一下就竄進去了。

換成黑眼鏡盯著墓穴看,又嘆了口氣。

他們之間的默契,能夠在短時間內默認一切的工作分配,面對可能的邪煞、粽子,已經接近非人的他是最有力的後盾,但是──

腔體渾黑,這種土墳沒什麼格局可言,但為了防腐,埋的深度很可觀,解雨臣藉著手中唯一的光源,只要一個勁兒往裡鑽就行了──很快他就瞄準了,空腔內的可疑物體。

那是甕,一個長腳的甕。

甕缸當然是不會自己長腳的,他迅速判斷出,這個嬰兒塚另有乾坤,因為裡面葬的,根本不是嬰兒大小的屍骸。

這是一個蜷著手腳,被醃在甕裡的幼孩。

按照出土的入口,能容納一米二的大小,估計這孩子被送進來時,只有六、七歲。

解雨臣的手電筒光始終朝著地面,他對自己的設想感到焦慮,但這個空間太小,只要有一絲人味兒,就不可能不驚動。

當那個面目全非的陶器轉過來時,露出了屬於歐美人種明顯凸起的顴骨,他就知道那種不妙的預感,應驗了。

解雨臣飛速閃過暴沖過來的東西,那張牙舞爪的腥氣,已經不屬於一般的乾屍,他知道是地震帶的原因,讓繭不攻自破,但是被掩埋的死屍出不去,反倒是他這個外來者的活氣,讓這個死物變了質,小孩起屍了!

又或者是,難道這屍體提前的破繭而出,也是整個局的一環?

地方小到只夠他倆相親相愛,解雨臣在心中咂舌,踹在飛撲過來的甕上面,陶器脆弱得不堪一擊,間接踹到乾扁的肚皮,結果引來童屍的作嘔狀。

他神色一凌,瞬間憋氣,同時眼急手快把手電筒塞進粽子的嘴裡,然後一個翻滾,朝來的路上連滾帶爬地退出去!

黑暗中,皮膚整個毛孔都張開了,解雨臣感覺到後頭有大型爬行物在逼近,並不敢回頭多瞧,全神貫注在鑽地道上,十米、七米、四米──

「瞎子!」

 

※※※

 

解雨臣需要提醒地面,容不得猶豫,墓裡的空氣還是被他吸進了一點。

複數的爬行戰況,讓土堆裡的甬道充斥著無序的鼎沸,唯有喊那一嗓子的回音,其迴蕩的聲波,讓黑眼鏡抓准了距離,在解雨臣衝上來又隔兩秒,他精準掐著被釣上來的獵物,甩身一個投擲動作,張牙舞爪的玩意兒直接化成一弧遠在天邊的星星。

陶甕在上來的時候,幾乎已經粉碎一地,虧得那張伶牙俐齒的嘴,被解雨臣的手電筒給塞爆,否則黑眼鏡的虎口會被撕扯開來,還會噴著發黑的血。

他似有所感,回頭馬上拎起跪在地上的解雨臣,嘖了一聲:「叫你嚎,老子被咬一口又不會怎樣。」

會少一塊肉,解雨臣的玩笑話,變成了無力的一聲笑:「我沒有被它的嘔吐物攻擊,就不錯了。」

黑眼鏡伸手,還是沒能給頑皮鬼一個腦瓜崩兒,把人拉到背上托穩,然後開始狂奔。

「你把它扔哪了?」背上的聲音,虛得他想吐血。

他沒有理他,也不管其他,先把人背上車再說,然後將就著捲起襯衫,老練地翻出針筒,就往他胳膊扎了一針解毒劑。

解雨臣悶不吭聲,不一會兒乖巧的被把了脈,呼吸細微勻長,像是要睡著了。

「屍毒中得不深,但干擾了你體內的血紅蛋白反應。」黑眼鏡沒什麼表情,超起手機,匆匆找了地方就猛踩油門。

貧血的解雨臣噢了一聲,半闔著眼,牛頭不對馬嘴:「解家負責運輸器材的一批伙計,應該快到了。因為政治因素,以考察隊名義的入境許可,還是費了些周折才審批下來。到時記得去接應。」

「解雨臣,你再惹我啊。」黑眼鏡的嘴角都繃成一直線了,躺在後座的人才閉上眼,不說話了,「知道了。」等小孩兒安分了,他才嘆氣道。

他一路南下,抵達了一間不起眼的照靈宮,足足開了半小時。但若再開兩小時回射馬干,或朝高士村的方向開山路,讓解雨臣吐出來,都不是上策。幸虧從廟裡出來的大嬸有經驗,一看就知道他們不自然的狀況,直接清出一間房就讓他們住下了。

台灣人的人情味啊,黑眼鏡差點痛哭流涕,雖然也沒這麼誇張,但他在房內又搭了一次解雨臣的脈搏,確認藥效漸起,懸著心這才落下。

話是這麼說,但他翻開對方的下眼瞼,仍舊是蒼白的,於是又匆匆起身離開了。

解雨臣又躺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狀態其實沒那麼差,倒是這傢伙一回來,還伴著一股味兒,才是讓他感覺又要有得受了,「我覺得我好多了。」

「你貧血有經驗,應該知道休克的嚴重性。」看得出來,這種時候的黑眼鏡,通常沒什麼通融性,「聽話。填飽肚子乖乖睡。」這碗豬血湯是他盧著大嬸,軟摩硬泡下的產物。他慣性先嚐一口,確認沒問題就要餵。

解雨臣沒那麼矯情,爬起來接過碗,靠在他身上,只得慢慢地喝。

黑眼鏡騰出手,撥開他扎眼的碎髮,說道:「我剛訂了機票。明天視情況而定,等你穩定了,先送你到機場。」他帶繭的指腹,擦過餘毒未清的人,頸間──乃至於以下全身的皮膚,可能都會開始陸續冒出的過敏性皮炎。

這趟出差,最終的目地是日本。以防萬一,得將挖出來的東西陸續帶到發跡地,請示當地的僧侶確認其中有什麼講究。解家在當地的醫療產業也發達,病理實驗室已經隨時就位了。

合情合理的安排,解雨臣沒有反抗封建老頭此刻的獨斷,但仍有一堅持:「你把它扔到哪兒去?」要他先行一步離開可以,前提是他要掌握全局。

「東南邊附近有一個鹽水湖。」黑眼鏡笑說,不大不小的泡澡池,夠那玩意兒撲騰一個晚上了,「對了,剛問了大嬸,明早有什麼吃的。她說綜合燕麥奶行嗎?」

解雨臣彷彿提前看見碗裡泡發的玉米片,沉默了一下。

「開玩笑的,還敢不敢騙我說你好了?」黑眼鏡握住他想放下的湯勺,又繼續哄著:「快吃,小祖宗。從廟出去就有早餐一條街,明天買你想吃的。」

理虧在先的人抬眸瞪了他一下,被桎梏著,只得悶頭一碗乾了。

黑眼鏡被那一眼瞪得心癢,只是一個勁的笑,笑他像是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一邊狂讚大嬸自耕的韭菜。

難怪整碗綠油油的,開心農場出奇蹟啊這是。只是可憐解雨臣,覺得嘴都要臭了。

「我要刷牙。我感覺聞到了那個鹽水湖的味兒。」

「好好好。」黑眼鏡捏著他下巴,笑著輕晃了晃:「大半夜的,吵死人不償命。再求一趟,我得霍霍您的鈔能力,大嬸才會原諒資本家的任性。」

解雨臣哼哼兩聲,隨他去了。

夜深了,好不容易把人伺候妥貼了,七上八下的黑眼鏡終於也能睡下了。

那一晚,唯有自沙漠夜湖的嚎啕哭聲,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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