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出差篇1:掃雷遊戲〉第五章 結喉穴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1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已更新:2025年12月20日
在林子過了一夜,終於退潮了,他們趁機跋涉潮埔,早期的管道,還是保留了相當程度的原始地貌。
若不是情況不允許,解雨臣會選擇不眠不休,昨晚的環境並不能夠使他充分休息,對他來說停留只是浪費時間。
兩個青年倒是十足十的展現野性魅力,到哪都能睡,這大抵也是部落在成年禮教予他們的生存法則。但反過來說,沒有規律睡眠就會影響正常行動,其實也是人類長期社會化,而產生的一種弊端。
此時兩個不睡覺的偽人,腳程已經比兩位年輕人都要快了。黑眼鏡昨夜已經先去探路,嚴格來說,解雨臣只要跟著他走就行了,但他與部落的協議是「同行」,他想這兩名勇士被授予保護他們的任務,同時肯定也背負著保護禁地的義務。
所以起碼這一程路,他們勢必要保持這種可有可無的合作關係。
解雨臣並不在意,他調整好身上的登山扣,這一路上都像隻靈長類動物,在眾人傻眼的目光下,不挑地形上竄下跳。
連熟人的這種眼神,他都見多了。蘇嵐安嚥了下唾液,欲言又止的樣子,意思就更明顯了,他也只是笑了笑,然後不管不顧地繼續自己的計劃。誰都打斷不了他的,那個人除外。
那個人又換了一副墨鏡,疑似嫌棄太亮的樣子,嘴角似笑非笑的,貌似也不是在針對陽光,「退下吧,當心被踩在臉上。」
蘇嵐安仰頭尋找又消失在樹冠間的人影,目光全程憂心,猶豫道:「可是,先祖遺留的道路,我們總說是有靈性的。他這麼激進的闖法,真的沒問題嗎?」
他啊了一聲,趕緊讓開,消失的猴子還真的一腳落在他剛站的位置。
解雨臣一臉奇怪,看了眼自願當花盆底的青年,沒追究,順手接過了那個人遞來的水,慢慢地喝,回道:「還好,上面挺涼的。」
什麼都沒說的黑眼鏡點了頭,才說道:「要換人嗎?」
果不其然,解雨臣搖了頭,把水扔還給他:「上面太亮了。」
黑眼鏡就笑:「下面才亮。」然後,就收到了對方警告性的一眼。
就不能好好相處嗎?上級的眼神完全就是這個意思。他只是笑笑的,說盡量吧。
在旁人眼裡,這兩人的對話,簡直像是某種鬼打牆。
「先生,您不累嗎?」蘇嵐安仍是不懈地問,他心想為什麼,不過是爬個樹而已,換他也不是──
「因為現在是白班,輪到我開工的時間。」解雨臣沒有多解釋,只當對方年輕,正值勇於質疑的年紀。
然後兩個中國人又走在前頭,蘇嵐安他們只好追上去──不久,就看到了某方面來說,挺讓人沮喪的一幕。
就在一處半退潮的谷灣,人們只能貼著岩壁行走,他們就看到整個隊伍裡最弱不禁風的人,此時掛在比他們高三十米的位置,固定好岩釘,把自己懸在半空中,還不忘翻出手機滑來滑去,時不時打量地形,貌似一路上都在記錄著什麼。
黑眼鏡同樣不知張望著峭壁的哪裡,氣定神閒的。年輕人們則是被頭頂上的人嚇得不輕,最秀氣的人幹最狠的活兒,而且──而且──徒手哎??部族勇士的三觀,受到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打擊!
日正當頭,四人位在懸崖處的制高點,始終都在滑手機的解雨臣,幹完一票大事似的,終於肯抬起頭,發現黑眼鏡仍然望著遠處。
他掃了眼附近的青年,一人放哨、一人望風──也不知蘇嵐安望的是誰的風,視線透過他怔看著什麼,又或者只是看著他。但他平生最不在乎他人的眼珠子,跟自己的暴富,所以不受干擾,而是揚了揚手暫時支走他們。
收到了他們只是原地敘談,並不會亂跑的表示,卑南族人攬過蘇嵐安走遠了。
※※※
「說吧,有結論了嗎?」
「你知道,日本和韓國的風水文化,皆脫胎於中國的周易思想吧。」黑眼鏡說道:「從易學的角度看,風水是『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學問,講究陰陽交合、五行生剋,造化之鬼神,萬物之魂魄,悉在其中。」
傳到韓國的風水就別提了,他說。雖是跟中國一衣帶水的鄰邦,影響深遠,但與儒教文化結合,因此浸淫在彌漫無際的功利氛圍之中。比如,韓國總統競選前的遷墳風氣,恰恰體現這點。
「風水思想傳入日本,則與當地巫術結合,融入佛教,混和道教咒術與密教占術。」黑眼鏡接著說道:「日本風水,十分強調尚德原則。他們的風水說,有『一德二命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之說,格外注重積德。」
「所以,這次意外被掘出來的風水煞,肯定是極其缺德的。」解雨臣看著他,表情了然,等候他的下文,「那麼──」
「那麼,日本風水既重視家相,也視方位『理氣』占絕對優勢。」
「嗯。九宮、八卦、三元九運。」
「主兒聰慧。」對賞來的白眼樂了一下,黑眼鏡也不賣關子:「德川時代,曾流傳著這樣的手相定時法:『朝暮之六時甚為難定,大的星星依稀可見,且觀手背之血管,看不見細血管,只能略清晰可見三根粗血管之時,則六時定矣。』」
一般來說,風水常用來尋龍踏脈,中央山脈這麼大的一條龍,肯定是瞎不了眼。
但是,解雨臣知道他的意思了,這次不點龍穴,找的是斬首位。
「三元九運的其中一說:北斗七星、左輔星、右弼星的運行規律,與自然、人事、吉凶之間,存在某種暗合關係,每運行二十年,都由其中一顆星起主導作用。」說到這,黑眼鏡拿出了藏兜裡的檳榔。
「哇哦,你還會檳榔陣?」在山上長居的年輕人就是不一樣,火眼金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就又跑過來了。
「這可是我們族中的密術!」蘇嵐安跟上了圍觀的隊形,終於透露出一絲不甘,又補充道:「而且只有祭師會用,才對。」
「偷聽啊,小兔崽子也是出息了。」黑眼鏡不在意地笑,聳聳肩,自顧自地搗鼓:「誰說我會了。但大多巫術的前身都跟薩滿教撇不開關係,同宗同源嘛,反正差不多得了。」
太雜了,這種融會貫通,解雨臣心說。但是俗話說的好,換位思考,非常時期是必要的,他目不轉睛盯著看。
「你怎麼懂這麼多?」蘇嵐安這才發現其中的怪異,還有,他對這個人始終敷衍小孩子的態度感到不解,那種彷彿處在平行時空的交流,而產生的錯置感,真的讓他覺得不舒服了。
這時,黑眼鏡忽然抬頭看他,就笑:「你叫我一聲齊師傅,我看心情回答你?」然後就被不講理的大老闆拍了下肩,意思是跟小孩子計較,幼不幼稚。
黑眼鏡又笑了聲,心說好好好,都聽你的。他低頭專心擺佈,又不理會先計較起來的小孩子了。
被冷處裡的蘇嵐安並不生氣,但是略帶執念的目光,停留在那肩上的舉動,又不說話了。
檳榔陣中,每顆檳榔都象徵著神明、祖靈,或往生者。但是不對,光是起手式就雜亂無章的,讓兩個卑南族人看得一頭霧水。也沒有擺陣輔助的陶珠或石頭,只有像是隨便丟在地上的五顆裸殼檳榔,還有──還有──一言不合就抽起來的香菸??
黑眼鏡的手段,之所以極其混淆視聽,那是因為在習這門學問的漫長歲月中,實在有太多太多,太多不得不折衷的通情達理。反正祖師爺在九泉之下,沒回來掀翻棺材板就行了。
卜卦的過程中,也沒有出現易心,黑眼鏡對此感到滿意:「所以說,頭跟尾出來了,幕府栽贓的這條蛆體也就瞞不住了。」
解雨臣看了看結果,抬頭尋跡,綜觀那條與山脈霸道橫行的脈絡,玩笑道:「看著像是三角鎖。原來這條臭蟲,還是個巴西柔術高手?」
「啊?」一旁的年輕人左右張望,又聽不懂他們的加密通話了。
黑眼鏡忽然想起在泰國那晚,自己丟臉的擂臺拜犬之姿,笑了起來:「再高手、高高手,鐵定也打不過您啊,老闆。」
但是大老闆很不講道理,還在裝傻,一臉「我可沒有你那一身猥瑣的肌肉,哪能這麼厲害?」的表情。
黑眼鏡看他歪頭眨眼,一副氣不死人的模樣,只是一個勁地笑嘆著氣。
一直雲裡霧裡的蘇嵐安,終於將目光拋向遠方豁達的海洋,也不得不嘆氣。
哦對了,回去還該被祖靈打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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