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旅行篇4:白色情書〉第十章 棉花糖
- く しず
- 1月5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空氣又冷得能呼出白霧。
跟戶外來去匆匆的放羊節奏不同,解雨臣跟黑眼鏡賴在沙發上動也不動,早餐配電影,度過世外桃源般的早晨。
直到門口出現動靜,兩人都很機警,連忙關掉電視──在他人屋簷下看《羊崽》,就像在背後蛐蛐人家的農場似的,這讓他們很心虛。
結果,又是巡邏到這兒的貓。
眾所皆知,冰島連嬰兒都可以放養,但荒郊野嶺的,這隻貓未免太自由了點。
這種自生自滅感,讓解雨臣格外羨慕。
黑眼鏡又順手放牠進來了,恭迎小主人一起用膳。
門外的羊群仍像緩慢的激流,連綿不絕。侵門踏戶的Klói跳上沙發,謝絕了羊奶,接受了飼料,與人類沙拉的幾顆玉米粒餽贈,非常自來熟。
解雨臣又打開電視,還是堅持把詭異的羊頭娃看完,看完都想去羊舍監督接生秀了,看會不會真的拉出一個嬰兒。
電影的後勁很毛,但是,漫山遍野的綿羊,真的相當浪漫。
羊蹄踩在雪地上,如果在高處俯瞰,是不是就像一堆棉花糖在奶泡裡游泳,白得不分你我,軟得一塌糊塗。解雨臣想像著,忽然覺得自己才像個鄉巴佬。
顯然這裡的視野,還遠遠不夠高,他心中嘆氣,再度懷疑,這到底出自一家四口中哪個人的審美?二十五坪的小木屋,被漆成奇怪的綠色,方正的屋子像是集裝箱,解雨臣感覺,自己正踩在一塊發霉的麵包上。
黑眼鏡上去逮人的時候,就看到甲方支著下巴,還在看著遠方發呆。
他咧嘴一笑,扛著人跳下去,加入奶泡泳池。
「住手,你會踩到羊大便。」
「你不踩到不就好了。」
解雨臣就這樣被當沙包扛著,穿梭在羊毛堆中,他顛倒的視野中,看著自己被顛簸亂晃的腿,不是像游泳,而是像溺斃。
但在奶泡裡溺斃,跟在真空中游泳,又似乎沒什麼區別。
眼前掠過的每一片白,都軟得一塌糊塗,他感覺自己快升天了──也說不定,只是腦充血而已。
原本在趕羊的牧羊犬,也覺得好玩似的,屁顛屁顛地跟著他們亂轉。
這讓農場主頭疼極了。
十分鐘後,終於被制止了玩命行為,解雨臣滿臉通紅,捧著熱可可啜了又啜。
高原又低溫,他充血的臉頰暫時難以緩和。
黑眼鏡被農場主的夫人支使去幹活了,免得被農場主的怒火劈頭蓋臉。
解雨臣一邊回暖,一邊說服對方消氣:「請原諒我們的無理。」
「這不是禮貌問題,孩子。」農場主嘆氣:「你們還不夠了解冰島,這樣很危險。」
「是的,我們不夠了解冰島。」解雨臣點點頭,低眸看著可可杯,說道:「但是他,我是說胡鬧的那一位,遠比你想的,還要了解我的身子。」
「我並沒有埋怨他──所以,也懇請您別太苛責他。」
解雨臣再抬頭,熱可可的氤氳熱氣,模糊了對方意外的目光。
「所以,大哥原諒我了?」回到屋子裡的黑眼鏡問。
「嗯,我全攬了,說是我鬧著玩在先。」解雨臣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別惹他了。」
每個國度的交際都是複雜的,常伴有不確定性。雖然人的種類很匱乏,但複雜在於多面性。而多面性,有時源於無法測量的善變,有時源於超出質量的愛。
黑眼鏡點頭,認真道:「大哥好,我壞。」
「對,你壞。」解雨臣莞爾,朝農場方向抬了抬下巴:「去道個歉就完事了。」
於是黑眼鏡真的去了。
結果,當晚一家兩口就被一家四口請去吃頓飯。
餐桌上冒著熱騰騰的煙火氣,吃的都是北歐家常菜,解雨臣隔著飯菜跟黑眼鏡使眼色:「道個歉而已,你還跟人侃大山?」
黑眼鏡嘿嘿地笑,送給老闆一個Wink。
解雨臣閉了閉眼,多說無益,還是吃飯吧。
※※※
飯後,兩人相繼出入浴室。黑眼鏡披掛毛巾,頂著一頭濕髮出來時,先洗完的解雨臣正在看《金剛》,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噢,安,是你嗎?」黑眼鏡戲癮上來,張口就來。
解雨臣見狀不妙,抄起抱枕丟向銀背黑猩猩。
但沒什麼卵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被黑眼鏡輕輕揮開,像早上屌虐解雨臣那樣,又把人當沙包扛起來。
解雨臣也像電影一樣,被放在肩上,銀背黑猩猩狂奔起來,速度驚人,他連忙穩住下盤,笑著抓著毛巾把金剛一通亂搓。
黑眼鏡邊跑邊掙扎,反過來被小明星玩弄,頭髮被搓得蓬鬆亂翹。
屋子不大,只夠客廳、臥室折返跑,解雨臣和黑眼鏡玩累了,紛紛摔在床上──只稍抬頭,兩人的視野頓時被極光鋪滿。
偌大的窗子,外頭的教會山才是像極了電影裡,那個在背後守護他們的巨大黑影。
兩人又看了一會,側躺的目光不自覺對視。夜空中的綠絲綢一如聖光,輕飄飄地降臨,交織著粉色絲帶,以及紫色花邊──沉默中,蔓延某種默契,黑眼鏡跟解雨臣覺得,對方一定在想同一件事,那就是,彼此都拜倒在同一件石榴裙底下,私密的悸動不言而喻。
黑眼鏡躺著不動,又被迷倒了,也不知是被極光,還是極光下的人,還是都有。
此時根本沒有區別。
解雨臣也只是靜靜躺著,看著他,輕輕伸出手:「你想,摸摸我嗎?」掌心蹭過的頭毛又刺又軟,那是自己胡鬧的傑作,卻反被撓得心癢。
黑眼鏡抓下貓掌,嘴唇輕輕碰了碰:「──想。」想得不得了。
兩人閉眼吻作一團,極光的眷顧下,他們卻像從婚禮逃逸的人,跳過誓言,跳過戒指,一切的意義都不再有意義,彼此也從不被定義的框架所束縛。
前戲的潤滑充盈,穴裡滑膩得彷彿已經被注滿,黑眼鏡挺身進入時,解雨臣敏感地呻吟一聲。
「愛聽,多叫些。」不愧是戲子,黑眼鏡覺得自己有些過於動容了,但又有點停不下來。
「你──你想得美。」解雨臣仰頭喘息,恍惚間,他想起粉色的自己,想起更久遠以前的自己。
自己不是會經常回頭看的人,但他覺得這一刻──就這一刻,就此沉淪也沒關係。
抽插的快感越陷越深,情愛幾乎要把他們煮得熟爛。
解雨臣弓腰迎合,又不覺呻吟。唱慣了的聲音婉轉動人,黑眼鏡整個人魔怔似的,更加熱情了。
解雨臣又開始顫抖,不只因為乳首被吮得立挺那麼簡單,心底實在過於膨脹了。
「噓噓,不怕。」黑眼鏡撫著身下人的脊骨,聲音很輕。
解雨臣也不再顧左右而言他,放任身體的誠實。
兩人都喘出了聲,黑眼鏡望進他濕潤的眼,在解雨臣眼尾印上虔誠的一吻。
解雨臣又想起前幾天,欣然接受信徒的儀式。
他摘下墨鏡,等不及回吻他。
一黑一粉,在床上天昏地暗。
冰島的冬季,長夜漫漫,但在歡愉間度日,又顯得短暫。
然而,極光整夜的眷顧,彷彿真的讓時光定格了許久。
解雨臣感覺他們愛了很久,又感覺只是做了那麼幾回,然後天就濛濛亮了。
黑眼鏡挨著他的耳畔問:「什麼時候回國?」那睡啞的聲音,像是被榨乾了一樣,沉沉的低語,很輕很柔。
「再說吧。」解雨臣埋在胸肌的聲音比他還懶:「我有點暈奶。」
「巧了,我也──嘶。」黑眼鏡為了自己的乳頭著想,臨陣閉嘴了。
解雨臣實在太睏了,作勢又要瞇起眼,於是,黑眼鏡也埋進他的髮旋,假裝自己其實也很睏。
雪後初霽的晨光淡淡的,兩人繼續在旖旎中盡情賴床。
惡夢的餘韻,凜冬的雪,待到來年春天時,都該消融了。
那就再等等,在那之前,儘管害怕也沒關係。
何況,多年後的解雨臣,其實自知,已經沒什麼好怕了。
並非沒什麼能再失去,而是他以為已經弄丟的東西,原來還在。
而撿回來的人,就在旁邊呼呼大睡。
黑眼鏡的呼吸,吹動了頭髮,解雨臣有點癢。
他想笑,但又埋得更深,在冰島過冬,誰想總是精神著。
當個奶泡裡的棉花糖,才是正經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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