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旅行篇4:白色情書〉第九章 髮卡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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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看著烤箱裡的麵團,變得膨脹、鬆軟。
「今天又是什麼日子?」黑眼鏡由後湊近,聞到奶油的香氣。
「預拌粉。」解雨臣看了他一眼,繼續蹲在烤箱前。
「哦。」黑眼鏡低頭就笑:「天天過聖誕啊。」
解雨臣沒有回答他。兩人一上一下看著,對逐漸發福的杯子蛋糕全神貫注。
桌上每人一杯舒芙蕾,解決早點的同時,黑眼鏡又有歪點子了:「走啊,我們去露營。」
在冬季的冰島露營,幾乎是自取滅亡的自殺式行為。
「在這之前。」解雨臣倒也沒拒絕:「先陪我看場電影。」
於是,他們來到市中心唯一的一間電影院。下雪的時候,這裡會很受歡迎,但今天天氣不錯,連日出都是難得的火燒雲。
電影院小小的,但沙發很舒服,片子是解雨臣挑的,兩人進去看到半場,燈就突然亮了,裡面的人鳥獸散。
他們面面相覷,出去詢問,才知道是中場休息,真是世紀大發明,黑眼鏡覺得所有國家都應該效仿,「你知道多少人看《第六感生死緣》的時候,都得憋尿嗎?」
解雨臣並不想知道,他爆米花吃了小半桶,有點渴了,想去吧台買杯喝的。
黑眼鏡卻拉他去廁所,也不幹別的,二話不說把人推進小隔間,就開始接吻。
「你──」解雨臣喘氣間撇過頭:「你發什麼神經。」
「我以為是電影院必做清單。」黑眼鏡把他拘禁在角落。
「誰說的?」解雨臣輕聲問。
「你挑的愛情片。」黑眼鏡低頭看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錯。
「……檔期。」
「動物園的熊貓有多到能排班嗎?」
解雨臣又轉過頭,反正多說多錯。
黑眼鏡覺得他的反應很有意思,就把人放開了:「我要小解,你來嗎?」
解雨臣直接推門出去了,也不管會不會有人發現,他們在裡面幹虧心事。
「──冰箱的囤貨沒了。」
黑眼鏡在隔間內,聽到外面的聲音,就笑:「收到,哈姆太郎。」
他出來時,就看到人還在吧台挑挑揀揀。最後,解雨臣還是沒有選店員推薦的咖啡,而是要了杯加冰的蘇打水。
電影隨著稀稀落落的人潮湧入,又開始了。
沙發可躺可坐,他們像是被邀請到秘密基地作客的幸運兒,但有心人反倒無心於電影。總之不管電影如何,爆米花還是不錯的。
接著,又是倉鼠最愛的超市環節。
做足準備是必要的,畢竟勇於冒險,跟單純去送死,完全是兩碼子的事。
購物車被一通速食雨洗禮,解雨臣這才開始承認露營的樂趣。
※※※
隔天,兩人向著粉色朝霞出行。
今天天氣怎樣不好說,濕氣飽和的關係,一路上,整輛皮卡都被包裹在曖昧色調的霧氣中,一時之間像黃昏。
可一旦打定主意要出遠門,就覆水難收,沿路又是無聊的公路風景。
斯奈山半島不遠,五十四號公路,兩旁都是大面積的牧草,無趣歸無趣,但解雨臣支著下巴,看著粉藍混調的天空,感覺鼻尖的空氣都是濕潤的。
「話說回來,我們每次來,都錯過鯊魚肉。」中午了,解雨臣翻弄著手提式保溫箱。
「老板,您這麼急著蒐集冰島冤魂?」黑眼鏡又想起那個起夜咒唱片,開一路車的心更累了:「原來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我以為的蜜月期,其實是離婚冷靜期。」
「蜜月?我只是遵從沒必要的醫囑。」解雨臣看向主治醫生。
「醫囑?我以為您來這兒,是另闢商業帝國。」黑眼鏡也看向大財閥。
薄薄的紗窗紙,就這麼被撕得稀巴爛,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忍俊不住。
終於,不約而同地笑出聲。
「午餐吃三明治,只有熱狗腸口味可以選。」
「行吧,東家。」黑眼鏡嘆氣:「我該怎麼樣才能餵飽您呢。」
解雨臣由著他說,自己吃著墨西哥捲。
黑眼鏡又分神看了一眼,他一邊腮幫子鼓起來的模樣,忽然又問:「你是哈姆太郎,那我是什麼?」
「莉莉啊。」解雨臣不假思索道,繼續大口咬著捲餅。
「胡說,我又沒有雙馬尾。」黑眼鏡抗議。
解雨臣對他的側重點不以為意,沿路的風景轉為一堆石子,差不多快到了。
一個鐘頭後,農場主迎接下車的兩個人,就看到駕駛那位,側額際綁著奇怪的小揪揪。
解雨臣率先上前與之寒暄,兩人攀談著天氣,經典的開場白。但在這兒生活了近一個月,他已經能理解,冰島的氣候實在太戲劇化了。
「有勞你們大老遠的,幸虧老天賞臉,沒有為難你們。」農場主一臉高興。
「好說,跋山涉水也值得。」解雨臣跟著笑:「我們才是,感謝你同意我們突然的叨擾。」
「哪裡的話,正好有空房罷了,這就是緣分。」農場主擺了擺手:「我們很少接待亞洲遊客。你知道的,這裡鳥不生蛋,容易讓人們產生不安。」
「我懂。」
解雨臣笑道:「但我們也正是看中這裡的風景,還有與世隔絕。」
「偏僻歸偏僻,但我保證生活機能應有盡有。」農場主非常有自信:「你們不會後悔的。」
兩人說話間,後頭的黑眼鏡又開始發作,在空曠的郊外,噴嚏聲餘音繚繞。
解雨臣回頭看他光潔的額頭,農場主也一陣尷尬。
「有失遠迎,總之,先進來坐吧。」
※※※
黑眼鏡讓著涼的額頭重新蓋被子,髮鬢還翹了一根,而罪魁禍首把一杯熱咖啡推給他。
解雨臣一邊聽農場主說話,一邊看了看黑眼鏡,問道:「加糖嗎?」
黑眼鏡看著蔥白的指尖,跟白皙的方糖,笑著接受補償:「一顆就好,謝了。」
解雨臣乖順地將糖放入,完全是知錯能改的好上司。
「真的別小看冰島的風,這一吹就夠你頭疼了。」農場主同樣也在關心高個子,並對兩人說:「並且永遠別對天氣放下堤防,氣象app永遠是你旅行的伴侶。」
解雨臣又看了一眼黑眼鏡,點點頭,說道:「是的,我完全同意。」
「是嗎?」黑眼鏡先是禮貌地笑笑,接著轉頭,衝著旅伴說:「我以為您有我一個就夠了。」
解雨臣嘆氣,心說關鍵字觸發,難道已經成了內建設定?
由於整段交流都是用英文,農場主聽完,率先哈哈大笑:「你們中國人的關係詮釋,真有意思。」
解雨臣跟黑眼鏡同時看向他,大概都不習慣被嘲笑,覺得有點荒謬。
「怎麼說?」解雨臣只是出於社交往來,並不好奇。
「您請說?」好奇的是黑眼鏡。
「你們知道的,追求公平的文化,也有硬幣的反面,這樣普及的性格,導致冰島人很難釋出體諒以外的關懷。」農場主說道:「我們總害怕因為介入,而打破他人的平靜──當然,外地人很難懂那種氣氛,你們或許覺得只是藉口。」
「不,每個國家都有各自的氛圍。」解雨臣搖頭,說道:「我或許不懂,但我能明白那種氣氛。」
「老闆英明。」黑眼鏡又刷存在感:「但說到讀空氣,我也是專業的。」
「對了,有一點我就不得不提了。」解雨臣當著農場主的面,指了指旁邊這個人:「您說的也不對,這個人不能代表我們新中國的做派。」
「為什麼不行?」黑眼鏡身為留學子,笑得很冤:「我也很開放。」
「沒有我開放。」解雨臣扭頭衝他挑眉:「比如開放性關係。」
黑眼鏡還是在笑,主動替東家添熱可可的動作,也不曾停下。
兩人互不相讓的氣氛,又逗得農場主哈哈大笑。
解雨臣和黑眼鏡紛紛無語,感覺自己才是被觀賞的動物園熊貓。
※※※
入夜了,又輪到解雨臣做飯,他說道:「今晚吃湯年糕。」
根據家庭守則,當然是沒有人敢反對,他開始炒豬肉,往鍋裡下香菇水。抽油煙機呼呼地吹,吹起解雨臣鬢邊的翹髮,他側邊的腦袋,被懲罰性戴了一個髮卡。
「有點熱過頭了。」解雨臣拿著鍋鏟回頭,衝著客廳說道。
「東道主看你太單薄,怕你凍死都還來不及。」客廳傳來黑眼鏡的笑聲:「要不我開個門?」
「有下雪嗎?」解雨臣手腳匆匆,險些讓年糕焦了:「風大就免了,省得連極光一起被吹進來。」他差點顧不上爐子,倒還顧得上開口打趣。
客廳的黑眼鏡哈哈大笑,但還是去開門了,好像很期待災難降臨似的。
外面沒有極光,結果迎來了一隻冒著風雪的賓士貓。
解雨臣出鍋端上桌,向農場派過來的代表致意,蹲下來打招呼:「你好,Klói。」並抬頭,對黑眼鏡說道:「我們必須好好招待農場小主人。」
黑眼鏡笑說遵旨,就去拿屋裡的凍乾。
解雨臣看著貓嚼著自己贏來的供品,拿出手機拍照,發朋友圈寫道:「盛情難卻,感謝農場主。」
幾分鐘後,他成功獲得一堆點讚跟問號,並沒有回覆。
黑眼鏡則看著蹲在地上的兩隻,又看了看東家腳上,那雙被穿過來的羊毛拖鞋──他也拿出手機,對焦在兩對白襪掌,拍照發朋友圈:「兩個小農場,兩個小主人。」
幾分鐘後,不意外獲得更多的問號跟問候,黑眼鏡統一拒答。
「那你是什麼?」解雨臣也刷到朋友圈,隨口問。
「剃毛工人。」黑眼鏡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解雨臣歪頭看他,認真道:「你今晚沒飯吃了。」
黑眼鏡把貓抱起來,懟到他面前:「求您疼疼我。」
一分鐘後,兩人一貓通通上桌吃飯。
解雨臣看了看黑眼鏡頭上另一側的髮卡,跟Klói對視一眼,大快朵頤。
湯年糕熱氣蒸騰,像飄渺的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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