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旅行篇4:白色情書〉第八章 冰晶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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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波折,暴風雪終於肯停。解雨臣的眼睛早就養好了,反而被困得要無聊死。
公司員工們,也對主管在線盯哨的恐懼日益攀升,這趟遠差的意義究竟在哪裡?冰島的冷風,彷彿也吹到這些牛馬身上,不寒而慄。
於是上蒼派來黑眼鏡,拯救民間的水深火熱,又扣上了老闆的電腦。
「走吧,出去玩。」
「很冷。」
「羅勒再不行光合作用,都要蔫了。」
好吧,解雨臣差點忘了家裡唯一的生命體,只好聽話,將盆栽捧到門外。
雷克雅未克因為道路都有鋪設地暖的關係,積雪不是很嚴重,已經稀疏的盆栽,被安放在階梯上,很安全──但羅勒稀疏,其實跟缺光也沒什麼關聯──好幾片葉子,目前都還浮在他們的早餐湯上面。
後來那碗湯,解雨臣也沒喝得有多盡興,就被趕鴨子上架,皮卡一無反顧地一路向北,實現了他前幾天在博物館的玩笑話。
「你連讀心術都會,是不是太過分了。」解雨臣說道。
「請蒼天辨忠奸。」黑眼鏡就笑:「總不會要把我當女巫吧?」
「你這一天天的,哪來那麼多梗。」解雨臣忍不住無語。
「天災假只能刷劇啊,老闆。」黑眼鏡哎了一聲:「該不會公司上下只有我在放假吧?」
解雨臣不再搭理,他看著窗外久違的公路風景,無趣的荒漠,彷彿也跟街上的耶誕布置一樣,被撒上一層厚厚的糖霜,鬆軟的雪景無邊無際。
十一月下旬,日照更短,解雨臣任由皮卡駛向阿克雷里,抵達時天都黑了,只好先滯留一晚,隔天才轉往胡薩維克。
地理優勢的原因,聽說從這兒出海,高達九成九的概率會有收穫,也就是說幾乎不會撲空,使得這個小鎮成為最著名的觀鯨小鎮。
觀鯨團在綠頂教堂前集合,拍照打卡,而正對面就是碼頭。
在海上,妖風是無孔不入的。解雨臣裹緊亮駝色的毛領派克大衣,黑色毛線帽也將耳朵蓋得嚴實,他今天整個人全副武裝。
反觀黑眼鏡身上,簡單的羽絨背心,加防水衝鋒衣。他的老闆頓時羨慕季妒恨。
地面都是融雪,走在鎮上很濕很滑,融到一半的雪布上一層灰色,遠沒有剛降下時的爛漫。
今天天氣還是陰的,觀鯨需要點運氣。大船出航時,人們屏氣凝神,盯著一片藍海,解雨臣則看著遠方的雪山跟海鷗,有點事不關己。
海面終於有黑影浮動,但很快又沉沒,大家甚至來不及看清是豚、還是鯨?導遊不曾停止暖場,她已經盡力了。
可能是連幾天的風雪,也可能跟洋流有關,不知道,解雨臣聽到周圍開始有嘔吐聲,他沒有看船上情況,反而看向遠方的海,放空了起來。
一旁的黑眼鏡開始吹口哨,低迷氣氛的烘托之下,異常動聽,不知戳到解雨臣的什麼笑點,他竟然笑了出來。
「我們的運氣是不是太背了點。」解雨臣說道。
「還行吧。」黑眼鏡不置可否,跟著笑:「或許只需要一點換位思考?」
又過了半小時,遠處的天空裂出一道縫兒,所謂的丁達爾效應,讓劈開陰霾的一簇簇光,都顯得神聖了起來。
──彩虹忽然乍現。
解雨臣揚眉,看得目不轉睛,就在此時,一抹碩大的鯨尾,徹底降服了他的目光。
一頭座頭鯨躍海而出,胸鰭甩出的浪花,在光的折射下,宛如閃爍的冰晶。
解雨臣仰頭,還是靜靜地看著,感覺心臟漏了一拍。
機遇妙不可言,實在來不及翻出手機,他只慶幸恢復了極佳的視力,努力與那頭雄鯨對視。
座頭鯨進行一場恢弘的換氣儀式,但隨即湧入海中,而翻起的浪濤也是磅礡的──黑眼鏡俯身擋在前頭,嚎啕的水花全濺到他身上了。
「老兄,你情緒未免也太外放了。」黑眼鏡又吹了聲長哨,向海面下漸遠的黑影,打了個興致高漲的招呼。
解雨臣的毛線帽也濕了,帽頂的毛球耷拉了下來。
「剛剛,你頭上有噴泉小彩虹。」他繼續看著落湯雞,說道。
「是嗎?你頭上的小花倒是被澆死了。」黑眼鏡倚著船杆,歪頭笑著,捏了捏東家的帽子。
解雨臣乾脆把帽子拿下來,整顆頭都潮了,連瀏海都滴了幾滴水。
黑眼鏡笑得更開心了,一個翻身,把蔫掉的人禁錮在船邊上,拿出手機使用連拍。
解雨臣幾乎被拘禁懷中,淡淡看向鏡頭的眼神,簡直無辜壞了。
黑眼鏡低頭看著,差點又要出格了。
兩人都在彼此的凝視中,看出沉默,但都沒有移開眼。
船開始回航,不巧逆浪的關係,更加顛簸了。
※※※
小區公園的小孩三三兩兩,旋轉協力車正使勁旋轉。
小坡上的貓蹭了一褲管的毛,解雨臣就跟上地頭蛇,走進咖啡香四溢的屋子。
他們是清晨第一批客人,早餐吃了白人飯,搭配高熱量蛋糕。蛋糕是手工的,外觀豪邁,甜而不膩。
吃到一半時,解雨臣說道:「說吧,你是不是憋著壞水。」他挖起一小勺細膩的奶霜,又毫不含糊地放入嘴裡,細細品味。
黑眼鏡毫無怨言啃著綠葉子,只是一個勁地笑:「待會您就知道了。」
於是一小時後,蜂擁而上的哈士奇,瞬間就把解雨臣給撲倒在地。
二十一隻,整整二十一隻超大型犬,黑眼鏡看著被埋沒在草地的人,在原地哈哈大笑!
草地有被特意除過雪,但還是很冰涼。解雨臣跌坐在地,一直被狗狗親吻,哈士奇太熱情,每一隻撲過來的高度,都超過他的腰身,這種狼狽太猝不及防了。
「這就是你的陰謀詭計?」好客的大傢伙們,終於被飼主給安撫住。昨天才一頭濕,解雨臣又得借紙巾擦臉,並向農場業主道謝:「這怎麼好意思,水就好,謝謝。」
農場主人又問了另一位,臉上笑容跟哈士奇一樣明媚。
「蘇打水喝慣了,謝謝。」黑眼鏡也笑,並繼續擼狗毛。
解雨臣看他駕馭了得的樣子,確實有點來氣:「開工後,我奉勸你最好別左腳先踏入公司。」
黑眼鏡聽到雇主的威脅,又悶悶地笑,笑得胸腔振動,跟哈士奇的呼嚕聲形成微妙的共鳴。
解雨臣看了看一人多狗,興起要把人抵押在這兒的壞主意。
忽然,腳邊又被蹭一腿毛,解雨臣反射一縮,看著周圍又蠢蠢欲動的狗子們,整個人都毛了起來。
黑眼鏡又噗哧一聲,簡直喪盡天良。
好在主子回來了,後來愛撒嬌的狗狗,在雪地變成英勇的騎士,兩人坐在後頭的雪橇隨風奔馳,拉風了起來。
冷冽的空氣刮得臉都僵了,解雨臣的鼻子又紅了,旁邊舉起雙手的人活像玩過山車,凍成小馴鹿的人,差點把他踹去前面跟雪橇犬作伴。
摸爬打滾了半天,兩人一股子的狗味,哈士奇太久沒洗澡了,但冰島常年寒冷的關係,狗的皮脂腺分泌並不旺盛,於是冰島的妖風難得幹了件好事,回到市區時,他們身上的騷氣也就淡了。
然後,出沒在據說是冰島最好吃的冰淇淋店。
「有這麼火嗎,老闆?」黑眼鏡可沒忘,剛才有人還打噴嚏來著。
「你還敢說?」解雨臣觀望人潮,還是選擇走進去朝聖:「都被你騙了,接下來得聽我的。」
黑眼鏡又想起早上的蛋糕,聳聳肩跟上。
冰淇淋店的冰淇淋,是兩人有史以來,在冰島吃過最色彩繽紛的冰淇淋。
配料還相當多,比如說,你可以灑巧克力碎,又加巧克力珠,又加巧克力片,再淋巧克力醬──放學後必報到的小孩兒,做夢都會笑出來,太完美了。
解雨臣舔了一口黑巧與草莓雙色冰,決定去下一站。
黑眼鏡旁觀當地人的手搖杯份量,不敢恭維,趕緊跟著走了。
阿克雷里的聖誕屋,外觀完全是童話書式糖果屋風格,內部裝潢也是,但裡面沒有巫婆,門口倒是守著好像隨時都會醒來的胡桃鉗。
門口有孩童正在打雪仗,雜貨店顧名思義,常年販售耶誕主題的雜貨,但正如兩人所見,即使不是聖誕節,孩子也常年喜歡在這兒鬧騰。
解雨臣和黑眼鏡閃過幾顆不長眼的雪球,走進安全屋,像是搭上時光機,彷彿已經身臨其境,會有十三個聖誕精靈造訪的十二月。
屋內燈飾完全不留白,感覺是會把裸視的黑眼鏡給炸裂的程度,解雨臣再度慶幸自己好了,就開始逛大街。
只逛不買有點傷人,主要是這裡太有氣氛,解雨臣想買點什麼充當小費,但當他路過一組三層洋房的餅乾模型時,立刻又想起什麼,馬上轉頭去看黑眼鏡。
黑眼鏡已經不在原地,但解雨臣聽到結帳的聲音。冰島到處都能刷卡,但眾所皆知,黑戶不能辦卡。
黑眼鏡又自動出現,得意地晃了晃精緻的包裝盒。
解雨臣沒有理他,最後也沒有找到有眼緣的,總不能包下整間店吧,於是他什麼都沒有買,只付了一根蘋果糖的錢,就離開了。
下午四點,天又要黑了,晚餐還沒商量好。
皮卡暫放停車格,他們得在街上快速擬好策略,空氣中的雪又細碎了起來,幸好暫且看不出,作勢又要張狂起來的樣子。
解雨臣路過穿著毛衣的垃圾桶,路過鵝鴨撲騰的魚塭,身後的漁船離開碼頭遠行,而他迫於無奈停在紅燈處。
解雨臣咬下了第二口,蘋果糖太大了,他指尖轉動籤子,換個朝向,蘋果糖又恢復成一顆圓球。
他又轉動起來,燈變綠了,但沒有人催他。
解雨臣就這麼看得入神,蘋果的糖衣很剔透,轉動的過程,將世界倒映出脆聲聲的肉桂糖色。
他轉著蘋果糖,燈轉黃──又轉動一點,燈變回紅──
一抹紅色暈開解雨臣的眼尾,黑眼鏡搶過他的萬花筒,大咬一口。
解雨臣眨了下眼,眼前的蘋果紅,變成心的形狀。
「也沒有我想的膩。」風大了,黑眼鏡不管脖子上亂飛的圍巾,呲牙裂嘴:「冰島的蘋果都這麼酸嗎?」
「似乎是綠蘋果。」解雨臣放下高舉的巨糖,轉而看他:「剛剛好。」
「什麼?」黑眼鏡歪頭。
「長度。」解雨臣指著他脖子上的草莓泡泡:「那天在加油站,你冷到我了。」
「你不是睡著了?」黑眼鏡問。
解雨臣沒有理他,還是得把蘋果糖吃乾淨:「聖誕快樂。」
黑眼鏡看他吃得面不改色,咧嘴笑:「聖誕快樂。」然後拋了剛才買的東西。
解雨臣接住,繼續啃蘋果肉。
「東家,今天糖分攝取超標啊。」
「你又要詛咒我蛀牙?」
黑眼鏡看著解雨臣笑,說不會。
「我怎麼會讓你蛀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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