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員工旅遊:埃及記(下)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2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從景區移駕到旁邊的大埃及博物館,終於讓解雨臣涼快些。
超過七千坪的展覽空間,又是走斷腿的行程,但大家依舊很有活力。這裡也是導遊的主場,一群人浩浩蕩蕩的,簇擁著中心的啤酒肚大叔聽導覽。
解雨臣遠遠地跟著,反而像是翹課的學生。他不太關心博物館的內容,但館內的氣氛很好,空調也比市區老舊的博物館舒服多了,開羅博物館就算做為老倉庫,也遠不及十一倉合格。
不過十一倉的隱私性向來有待商榷,解家人從不在那邊存放東西。
最後解雨臣走不動了,或者說只是徹底偷懶了,就坐在超挑高的大玻璃前,遠眺外面的胡夫金字塔。那完美的千年積木,才真正讓他發掘古代文明的波瀾壯闊。
「涼嗎?」黑眼鏡也逛累了,坐在他旁邊又開始貧。
「涼了有好一會兒。」解雨臣也跟他打屁。
「胡說八道。」黑眼鏡笑罵一聲。
兩人開擺一陣子,估摸著時間,才慢慢往出口移步,經過餐廳時聞到飯菜香,出去時已經入夜,整個展覽館打上漂亮的燈光,延綿的花園成了沙漠中唯一的綠洲,原本虛構的《一千零一夜》,像是成真了一樣。
對解雨臣來說,已經值回票價了,儘管他連圖坦卡門特展都沒怎麼認真攻略。
晚飯就各自自理了,好些員工計畫去哈利利市集覓食,吃飽能緊接著逛。解雨臣聽說,這跟上午自己錯過的市集是同一個地方,但夜晚的氣氛又不一樣,跟逛夜市似的。他們還不忘簇擁著風險管理師,像是給自己上一道保險,估計是白天被人騙到怕了。
其實解雨臣的謹慎,以及時常與風險共處的經驗,已經能抵十個專業人士,但奈何他不喜歡人擠人的地方,於是寧可被黑眼鏡拐到酒店的酒吧,喝點小酒什麼的,或者什麼也不幹,只是發呆,都比在人前自在。
再晚點,兩人暫時分道揚鑣,解雨臣走水療套餐,黑眼鏡去健身房。
「那待會兒見。」
兩小時後,他們一前一後回到客房,當晚早早就睡下了。
※※※
隔天起了個早,公司集體在酒店餐廳吃早飯。
解雨臣只拿了點小麵包跟水果,埃及飲食他還是吃不慣,因此這幾天如果不意外,應該都會以西餐為主。
黑眼鏡比他好養活,在旁邊大快朵頤。
吃飽集體包了一輛大巴,前往亞斯文,準備搭乘尼羅河郵輪。
一般規定是早上十點辦入住,下午一點半才開船,因此大家還有十足的空檔,先走一趟阿布辛貝神廟。
神廟位在尼羅河上游,因為蓋大壩的關係,所以遷移到現在這個位置,可說是近代的奇蹟工程。
逛完回到船上,郵輪業者有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在尼羅河上過夜的天數,起碼得三天起跳。他們公司包船,船票更便宜,但規定不能落下,於是注定要飄在埃及的母親河上,扮演好一陣子的電子小豬。
聽說坐船的遊客起碼都會胖三斤,解雨臣如臨大敵,決定上船前都不吃任何東西了。公司的姑娘們也是這個戰術,但意志力因人而異,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式入住後,他們被平均分配在船上各處,船大到居然還有空房。但行政部門已經出面談好條件,所以售票員不會因為貪小錢,而再吸收團體以外的散客。
進入客房,黑眼鏡先去衛生間沖馬桶,解雨臣則環伺房間格局。船上的空間對比市面上的雙人房,肯定是侷促了點,但也還行,他走近不大不小的窗戶,看出去是豁然開朗的尼羅河景,採光不賴。
解雨臣再回頭時,黑眼鏡已經大字型躺在床上,看來床的柔軟度還可以。
確認了這三天的生活品質,也就那樣吧。他又多看了幾眼窗外的風景,已經開始期待中途的放風了。晚點先去船上的健身房踩點好了。
三小時後的下午茶階段,有的人踴躍參加,有的人又翹掉了。
甲板上的泳池不大,對比外面整片的河面,池子顯得更小了,所以解雨臣來這裡,主要是為了做日光浴,吸收一會兒維生素D。
在躺椅上趴了一陣子,一雙手就覆了上來,薄繭溫熱的觸感很熟悉,於是他沒什麼反應,由著這個自動上門的防曬服務。
「你是不是做了虧心事。」解雨臣沒事找事,還是隨口消遣一句。
「天地明鑑,Birell合法合規。」
「味道怎麼樣?」
「喝不慣的人說像沖淡的百事可樂,但我覺得不至於。」
「聽上去有點委屈。」
「我是在表達我的忠誠。」黑眼鏡叫他翻身。
「有點黏。」解雨臣小小抱怨一下,但還是聽話躺回正面。
「我嗎?」黑眼鏡問。
「我是說防曬霜。」解雨臣偏頭環伺周圍,見無人打擾,又放鬆瞇回去:「這樣吃不進礦物質跟鈣質。」
黑眼鏡笑了一下,說他像植物在行光合作用,但又狠心地駁他面子:「拉倒吧,要真黑了幾度,你又不開心。」
解雨臣也沒反駁,這場沒營養的鬥嘴也就不了了之。鬼知道這種嘴仗,他們一天要打幾次。
「船要過水閘門了,要去看看嗎?」黑眼鏡隨口問。
「來都來了。」解雨臣閉著眼想了想,土產就決定是這個了。
「看來他們要迎財神了。」黑眼鏡調笑道。
「喜歡的話,也賞你一條。」
「得了,咱們家又不缺。」
解雨臣懶懶地掀開眼,支起身子挨著他的耳朵,說了句什麼。
「你這兩天怎麼這麼壞?」黑眼鏡嘆氣,捏了捏他的腮幫子。
「不要拉倒。」
「不要是小狗。」
※※※
MVP結算畫面,解雨臣收穫了五條戰利品。
甲板的另一頭,他們慢吞吞晃到這邊,起初並不急著有所作為。黑眼鏡看著解雨臣穩如老狗的模樣,跟平常參加拍賣會沒有區別,主打解家一貫的原則。
但跟以往的作用不太一樣,這場餘興節目的喊價高低起伏,殺價全憑本事,解雨臣不想太快擾亂市場,而掃了眾人的興。
最後船行駛到閘門口時,他終於開口,一律朝郵輪底下的小船喊一口價,也就是商品市價,加上10%小費。
小船上的商販搖搖頭,比了個貪婪的數字五,解雨臣也不戀戰,掉頭就尋另一艘小船。很快河上的商人都意識到了,這是一塊鐵板,以及隨著郵輪駛遠,商機即將告終,他們後來都不敢再獅子大開口,很乾脆地點頭成交。
是這樣的,慷慨不代表要花冤枉錢。後來解雨臣都在愉快的挑三揀四中,渡過這個有趣的水上拍賣環節。黑眼鏡只需要負責扔錢,然後一隻手接殺那些投擲準確的土產。埃及人不打職棒,他不是很認同,太暴殄天物了。
晚上有一場晚會,距離下午茶不過兩小時,很多人都沒什麼胃口,但出席率很高,連黑眼鏡都因應這場宴會,穿上了暗紋襯衫。
解雨臣多看了幾眼,他身上代表慾望的酒紅色,挑眉道:「你會不會太明目張膽了一點。」
「過獎,不及老闆的一半。」終於能以牙還牙,黑眼鏡很高興地對他露齒一笑,墨鏡倒映著甲方灰西裝外套上的伊莉莎白別針,目光深邃。
還是解雨臣率先移開眼,自己不是不分場合的人,況且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們對號入座,吃飯位子都是固定的,工作人員早已依客房名單劃位,同房的人自然緊鄰而坐,同桌的還有其他幾位高管。
「解總,中秋快樂!」
「一年又過半,您辛苦了。」
「要不您先請,上台鼓舞一下士氣?」
解雨臣擺了擺手,省去無聊的致詞,隨著大家放開來自助用餐,也意味著活動正式開始,中央的舞池徹底熱鬧起來,有肚皮舞、努比亞民族舞,跟蘇非旋舞等等,所有的埃及文化都在此交會。
舞著舞著,還會舞到桌邊來,有不少人被舞者請到中央,交流舞蹈,能果敢交流的,清一色都是公司的社交牛人。解雨臣默默地嘆為觀止,突然發覺自己被黑眼鏡隔絕在內側的位子,異常有安全感。
於是他笑著看同桌的高管們出洋相,嘴上跟他們舉杯以示鼓勵,眼裡的幸災樂禍都快偷偷藏不住。這是他少數能跟下屬開玩笑的時刻,幾位叔跟他哈腰敬酒,真的跟壯膽似的,就被拱上去娛樂基層去了。
每當這種時候,解雨臣回過神,都會為公司氛圍感到不可思議,起初當然不是這樣的,這全都歸功於誰,自己心知肚明。
創業之初,只是因為洗白需要。
但現在這樣,似乎也還不賴。
解雨臣舉杯的手終於閒在半空,還沒放下,隔壁一隻手就自然地伸過來,也跟他碰了杯──食指那只墨翠戒,有意無意擦過他的指尖,點到為止,若即若離。
「生日快樂,解雨臣。」黑眼鏡笑道。
分明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每年都有,但就是百聽不厭。
解雨臣內心的某處,就這麼輕易被觸動了一下,伴隨一飲而盡的酒,有點灼熱。
於是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帶頭提前撤退,至於幹什麼去了,那當然是使壞去了。
月色下的尼羅河,暗潮洶湧。
※※※
一早起床,黑眼鏡掀開窗簾一看,船已經停在盧克索的碼頭。
這三夜是怎麼度過的,解雨臣不敢再細想,船上的派對參加一回就膩了,夜半無人私語時,他們把自己關在房裡,倒是玩得很花。
每天的續掃,房務都會收穫豐厚的小費,相當於封口費,但解雨臣更希望對方能將客房的備品翻倍,而不是每天都變個花樣折浴巾,讓純棉的尼羅鱷與自己面面相覷。
於是土產如預期,一次拆開兩條,兩人光著膀子圍著浴巾,站在浴室刷牙。
浴室有點窄,黑眼鏡把人圈在洗手台前,越過肩膀吐了口白沫。解雨臣已經對頂在後腰的晨勃麻木了,無動於衷地彎腰洗了把臉,背後的人也沒有要理會的意思,動手撥開小兄弟,免得擅闖胯下太過無禮。
解雨臣對他的識相沒有任何表示,只覺得人麻了,勉強提起精神去吃早餐,之後果斷放棄神廟行程,回來倒頭就睡。
像極了第一天剛落地的麵包卷,逗得黑眼鏡想笑,但又回憶起昨晚的奶油麵包卷,正要攀上床的腿就僵了,最後只是幫人拉上窗簾,就心虛地退出房間,決定下船給自己找差事,暫時還給領導一個清淨。
「好玩嗎?」睡了頓飽覺,解雨臣掩嘴打了哈欠,語氣懶洋洋。
「還可以。」卡納克神廟的占地面積非常大,走得人都麻了,「但我的建議是這個。」黑眼鏡遞給他一個東西。
解雨臣接過褐色墨鏡,順手戴上,隨著大家退房下船,正式開啟盧克索之旅。
但有點審美疲勞了,老實說。在埃及就是這樣,不管到哪個城市,行程都差不多──神廟,古墓,木乃伊,這也無可厚非,當地的古蹟、骨董實在太多了。
西岸的重頭戲是帝王谷,全公司上下都興奮極了。
初入職場的初衷跟熱情,頃刻間在這裡爆發開來,這幾天都被各種活骨董圍得團團轉,早就眼花撩亂了,但真正能下墓的經歷屈指可數,尤其一部分剛轉正的菜鳥,還不怎麼穩重地活繃亂跳,顯然高興壞了。
解雨臣挺意外的,他們看到生產線居然能興奮成這樣,時代在改變,現在的姑娘真是越來越大膽,就是有點不著地,不過樂觀總歸不是壞事。
帝王谷如其名,位在延綿的山谷之間,地勢非常平坦,毫無遮蔽物,只有四處起伏的土包,土包裡住著歷代王朝的王權者,不過主人跟陪葬品已經被遷到博物館保存。
所以這裡只有太陽的毒辣光線,在跟他們作伴,堪稱阿鼻地獄。解雨臣無視各種景區特有的騙子,覺得不行,又從背包翻出防曬霜塗塗抹抹,覺得不夠,搖了搖另一罐噴霧,也將黑眼鏡從頭噴到腳──曬黑是一回事,曬傷洗澡就有得嚎了,但這也是其次,主要是皮膚色差極端不好看,到時解雨臣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對此提不起食欲。
黑眼鏡時常見色起意,所以自己也沒資格說什麼,只能聽話地被飼主噴成一團白霧,除非忍不住,他終於打了好大一聲的噴嚏。解雨臣這才停手,見他耷拉著腦袋,簡直像一隻德國短毛獵犬,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等等請你喝下午茶。」
「啤酒。」
解雨臣對黑眼鏡的得寸進尺沒說什麼,形同默許。
「您就是又想乘涼了吧。」
「前人種樹,我為什麼不能善用?」
要怪,就怪這趟員工旅遊,實在是騷到不知天地為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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