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泥淖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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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章:〈RR企業文化:紅色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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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蛋殼裡醒來,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解語花睜眼一愣,觀察著眼前漆黑中唯一的一條縫──直到他恍惚間伸手,掀開了整個縫,原來是窗簾,簾子後面卻只是一堵牆。
那光從何而來?來不及細想,空間的燈乍亮,四面環繞的白牆,已經由不得他的好奇心再作祟了。
解語花發現自己端坐在一張床,床也潔白,牆也潔白,日光燈更白,他瞇著眼還在適應,覺得自己都快要光過敏了。
於是呆坐著十分鐘,也沒想要走動,甚至出去。
他盯著向內開的鐵門,鐵門閉鎖,但不是主要令他卻步的原因。此前他曾踏平遍地的貓屍,最後倒在血泊中,在貓眼死氣的對視中,精神衰弱而亡。
那些貓是怎麼死的?是自己殺的嗎?於是上次醒來時,他從母貓的產道中滑了出來。所以這次他從蛋殼中破殼而出,是否意味著雞也無一倖免?可是,他明明不懂得殺生,也怕那些見血的。
解語花不懂,又是一個勁地打量環境,環境看起來是一棟三甲精神病院,純封閉式病房。
三甲精神病院是什麼?自己也不懂,但這個想法就是一股腦地冒了出來。
左右腦互搏的情況相當嚴重,且矛盾,他總是被自己搞得很糊塗。
解語花還是一點出去的欲望都沒有。
他原本就是這麼沒好奇心的人嗎?不記得了,好迷糊啊,但他又想起了貓屍,好多好多,已經放大的豎瞳,倒映他灰敗的倒影。
出去沒好處的反射性思維,越來越顯著,解語花不太穩定地輕晃著身體,直到焦慮的指尖觸摸到布料──他回頭,床上曾幾何時多了一件衣服。
他不太確定地戳了戳,小心翼翼地將其攤開,這還是他愛穿的粉色洋裝。
再回頭,鐵門也已經開了。
好吧,解語花抖掉身上懲戒性的束縛帶,連同身上的病號服都是成人尺碼,根本沒起到它應有的作用,於是出於禮義廉恥,他不得不換上更體面的布料,終於下床了。
他走在通體白色的走廊,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應該從何而去。廊道的空調很冷,他感覺自己的面部也是冷的,不斷輪迴著生死,讓他麻木得像機器人。
如果真是機器人該有多好,但機器人怎麼會精神衰弱呢,所以他不像機器人,更像是失敗的解家人。
解家人普遍都有著精算的腦子,精算得彷彿機械在運作,想來他如今的醜態,只有令解家顏面掃地的份。
解語花突然想起一些人的嘴臉,姨媽的、姑奶奶的、姥姥的、叔姪的,他又回神打量封閉病區,感覺一切也都說得通。
失敗的解家人會有怎樣的待遇?他明明見識過很多,但就連通往失敗的路上,也全是清一色的痛苦與難堪,他想也許,如果放棄得更徹底些,失敗的終點或許才有真正的解脫。
只是便宜了一些人。解語花這樣想著,腳步緩慢,動力就一點一滴地流失掉了。
路好難走,為什麼還要走呢──這個想法不出三秒,他的後腦勺猛然一陣鈍痛!
伴隨一個人的嘆息,解語花眼前一黑。
※※※
這次不在血腥中甦醒,令解語花有點意外。
中斷的經歷也是有的,畢竟是夢,但他低頭打量著身上還穿著的洋裝,內心死灰並未復燃,因為他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醒來時的第一件事情,解語花挽起袖子,衝著小臂擰了一頓。臂上的肌膚很快泛起紅痕,但也只有這樣了。
不痛不癢,意味著永遠醒不過來的惡夢。
解語花歪頭打量著手臂,臂上一簇簇的瘀血,像是從他身上開出來的花。這種堆積起來的歷史痕跡,很神奇,但規律是什麼?又代表著什麼?他不是很懂。
像是獄中囚犯常刻的四劃一撇,他想到這兒,不明顯地努嘴,心說還不如玩圈圈叉叉,要來得有趣些。
心念一轉,風卻吹拂了起來,周圍的花草左右擺動,似乎都不贊成解語花以自殘為樂的想法。
解語花也不知道為何要跟植物較真,因為它們根本不會說話,但他不滿被駁回,繼續悶悶地繞著自己的馬尾玩──忽然,就碰到了繫在耳邊的花骨朵。
他瞎摸著細數花瓣,想看看小花的模樣,可是花太脆弱了,要是拿下來從自己的指縫溜走,被吹散了怎麼辦?
於是他站起來,重新邁開腳步,想找個沒有風的地方,好讓小花陪自己久一點。
解語花重新進入封閉病區,純白廊道沒有人,一如既往的,於是趁著突發狀況之前,或者他犯病之前?只能一直不斷地走下去──真的是一層層的下樓,少有的這麼順利,越往下雜物越多,他甚至逛起了護理站。
「嗯?」二樓類似於中島的一個地方,解語花被一個病例吸引,病例破損,但「解」這個姓氏,還是引起他的注意。
主要是這個人的頭貼,實在太引人入勝,好帥一男的,長得很別緻。他收回打量與欣賞的表情,開始致力於拼拼圖,但由於跟所有的破病例混淆在一起,他只能靠前後文去勉強拼湊。
解雨臣,性別男。
年齡十四。
入院條件:經家屬同意,並附上兩名以上專科醫師之診斷。
概要:根據我國CCMD–2,符合「易性癖/性身分障礙」之性變態取向。
症狀:符合失常標準,經證言有患者部分無法自理之闡述,且診斷過程出現反抗過激等行為,符合家屬闡述,並由主治醫師過審,符合病理事實,達到強制入院標準。
「易性……?」解語花看不懂,只是一味發出顏控的感慨:「這麼帥,真可憐。」但連他都沒發覺,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沉重了起來。
風又吹來了,這次是頭頂的空調,他抬頭看了看出風口,嘟囔了句好冷。什麼破空調,又變小了。
解語花才又看向中島上的文件,過期的病例早已被吹得亂七八糟,不明不白的隻字片語,又淹沒在陳年的紙屑裡。
被空調冷得哆嗦,他終於又捨得邁著小腿,一路逛下去,悠晃到醫院大廳,就這麼出院了──呦嗬,直通地鐵站。
解語花通往算不上熟悉的地下道,習慣私家車,這種公共場合讓他有點無措,但還是憑記憶尋找一號線。
可惜一號線沒找著,公主墳也沒找到,車就來了,月台只有一個,也就一輛單程車。解語花猶豫一秒,只好先上車再說。
通行的地鐵也沒有給他選擇,終點站直達購物商場。
※※※
解語花踩著粉粉的小鞋,遛達進購物商場。
一路走來都沒有人,彷彿人都死絕了,他這才發現,自己迄今為止都不曾見過天空。
但商場內部敞亮著,五花八門的精品大方展示著,跟抹煞一切顏色的精神院相比,這裡的一切都很有活力,比較有人味兒,讓人相對安心。就是一樓沖鼻的香水味,也惹得他鼻子癢,於是他當機立斷跑上樓。
樓上有好看的衣服,好看的玩具,好看的食物,什麼都有,多到數不清的物資,一時之間給他鋪天蓋地的安逸感──直到他停在一面等身鏡前。
解語花不禁重新審視起眼前的自己,熟練地拆開老是因為練功而亂掉的辮子,又紮了一遍。自己從小穿過最多的裙子,是粉色旦衣,而今身上的洋服,是否會顯得不倫不類?他轉個身,一次又一次打量著。
套用老一輩人的話,這些都是崇洋媚外的東西,承如洋裝上的蝴蝶結跟荷葉邊,討巧又輕浮。
思及此,剛卸下的束縛帶好似又回來了,解語花拽了拽裙子,自卑感卻上心頭。自己是不是又羞辱門楣了。
但隨即他又看向繫在鬢上的花,粉粉的小花原來還在,隨著他的髮絲輕輕搖曳,好像在說沒關係──明明小花不曾說話,更不會有主見,真是奇怪。
但是,喜歡就好,要是能這麼簡單就好了。
可是喜歡是什麼,解語花貌似很少有餘裕,去思考這些有的沒的。
他的腦子裡,大多塞滿了更多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喔,除了練功,他大抵是喜歡的,只有那些刻苦的時候,腦子總算只容得下練功。因為太難了,二爺爺。
終於,解語花捨得將自己放逐於鏡子的框架外,又走遠了。
手扶梯沒有動力,他只好一層層爬樓梯,一樓一樓慢慢逛,逛到中層的大廣場,有個超級大的泰迪熊,讓他嘆為觀止。
「哇──」他感慨一聲,突然就很想往上攀爬。
於是他無視禁止攀爬的告示牌,真的就開始手腳並用爬了起來。這種離地越來越遠的俯瞰角,莫名讓他一見如故。
但可能是太久沒爬的關係,他也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念頭,他什麼時候成了蜘蛛俠?總之他中途滑了一跤,差點搖身一變,成了空中飛人時,這隻巨熊竟抬起它肥肥的手,扶了他一把。
敢情這隻熊是活的,解語花心說被他抓到把柄了吧,而且這說不定是這世上唯二的活物了,自己還不得逮著同類使勁薅羊毛。
他手腳並用終於登頂,就坐在泰迪頭上,開始搭話:「嘿,說話,熊。」
「……」
「你不說話,就等著被大卸八塊吧。」
泰迪終於繃不住了,說你禮貌嗎:「小小年紀,好大的口氣。但說話的不是熊。」
「哦,你不是熊,是狗熊?」
「……」狗熊嘆氣:「就你這破眼神,給我跟泰迪道歉。」
解語花心說我眼神怎麼了,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周圍有一圈奇怪的東西:「青椒??」
「小娃兒有小花,泰迪為什麼不能有花環。」青椒說道:「給爺找出來,爺帶你吃糖葫蘆。」
「不吃青椒餡兒的。」解語花不置可否,但還是乖乖找起來,一但聽見活物的聲音,自己就再也忍受不了這個世界的寂靜,「什麼破花環,哪有用青椒串成串兒的。」但他還是不忘吐槽。
「青椒怎麼了你,給我跟青椒道歉。」青椒對他的蔑視抗議。
解語花還是不以為意,一邊找,一邊繼續大不敬:「明明有更色香味俱全的蔬菜,你是不是變態?」
在深討變態是否會因此對他不利,還是一個人更安全之前,一顆青椒率先跳到他頭上:「跟我道歉,臭小鬼。」
解語花把他抓下來,差點下意識就要扔出去:「我就不。」但考慮到這裡有十幾米高,丟下去還得自己撈上來,他決定不多此一舉。
青椒質地是軟的,跟周圍成堆的布偶一樣,堆積的青椒小山,小孩子看了都不喜歡。解語花蹙著眉也不例外,幸好沒味兒,不然他真的要考慮把青椒小山踢下去,變成青椒瀑布了:「你真的只是青椒?你是不是跟了我很久?」
青椒咧嘴一笑,鬼知道他怎麼會有嘴,但反正他也沒正面回答。
之後他們又交流了很多,不分東南西北地聊,完全是憋得慌的後遺症,倒也沒少交換情報。通常是解語花問,青椒亂答一通,一點可用情報都沒有。
可能一直死來死去,活來活去,但真正一頓好覺是完全沒睡過,於是講著講著,解語居然安心地眼睛一閉,就不小心打起盹來。
「解語花?」青椒沉默了,沒吵醒他,但臉色也沒多好看,雖然青椒本來就面目鐵青。
解語花不知睡了多久,懵懂翻身時,依稀才憶起自己還在熊的頭上,他只好放棄翻身的想法,直接睜眼,就看見離得非常近的臭青椒──解語花舉起手,差點打翻這個小孩的童年噩夢。
「自己人,別開腔。」青椒還在嘿嘿笑地說。
解語花跟貼到鼻子跟前的蔬菜大眼瞪小眼,不知為何,覺得他在得寸進尺:「給我起開,變態他爺爺。」又不知為何,他就冒出這麼一句。
青椒喂了一聲,終於有點笑不出來了:「睡爽了就走吧。」
「走去哪?」
「難道你想永遠待著?」
倒也不是,可是解語花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應該從何而去。
「走,回家去。」青椒說:「你信爺,爺帶你飛。」
「還有糖葫蘆,你莫要食言。」解語花向來守信用,所以自己也喜歡守信用的人。
「你是不是又要唱上了?」青椒調笑:「信我,就跟我來。」
好輕浮一青椒,解語花心說,然後說要帶他飛的臭青菜,就像《美食總動員》的老鼠一樣,踩著他的頭頂搭順風車,結果還不是要靠他爬下去。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攀爬很順利,直到解語花瞪著眼前的馬桶,終於湧起了想把青椒沖掉,然後劃清界線的衝動:「你告訴我,這是回家的路?」
青椒拍拍胸脯,還是老話一句:「信爺,爺帶你飛。」
於是解語花抓著散發封建惡臭的蔬菜,將其懸在馬桶半空:「You Jump, I Jump.」
「不不不,好好好,咱們Plan B!」青椒蹬著小短腿在掙扎,好不滑稽。
「所以Plan B呢?」
「當然是反駁的人要負責想。」
搞砸的青椒理直氣壯。解語花卻不惱,好像已經很習慣了,也不知在習慣什麼鬼──總之他歪頭想了一下,突然看向窗外:「要不跳窗吧。」
青椒怪叫一聲:「這麼刺激。你知道這是幾樓高嗎?」
解語花嗯了一聲,繼續看著窗,沒有正面回答他:「我想看看天空。」
青椒就笑,沒有再多問:「那你閉上眼睛,數十秒。」
「幹嘛,你要躲貓貓?」解語花問。
「別管,閉上就對了。」
「你好霸道。」解語花抱怨,但還是照做了。
安靜了十秒,沒有任何破窗的暴擊聲,爾後他再睜開眼,眼前赫然出現敞開的窗,以及青椒天梯。
「踩穩了,跟我來。」說著跟我來的封建蔬菜,又踩著他頭頂當指揮部。
解語花嘆了口氣,但還是爬出窗戶。這是他頭一次踏出戶外,外面的藍天白雲沒什麼特別的,只是空氣中,多了一股自由的味道。
他就這麼踩著青椒搭出來的橋,一步步跨過半個天空,終於來到拱形橋的末端──最後一個台階,通往眼前四合院的大門。
老木頭的味道,一股熟捻感瞬間就湧了上來。
解語花最後在青椒的鼓勵下,輕推開了門──
「我回來了。」喃喃細語間,解雨臣惺忪睜開了眼。他睡醒一轉頭,旁邊果然坐著一隻龐然大物,在昏暗中,像極了蹲守著食物的大黑耗子。
「呦,您可總算捨得回來了。」黑眼鏡吐了好大一口血,依舊笑著,只有略帶疲倦的啞聲。
「幾天了?」
「將近一個禮拜。」
解雨臣抬眼看了下輸液袋,唇上又被沾了點棉籤上的水,周圍的布置他熟悉,是黑眼鏡的四合院,而他的記憶則停在自己的四合院──但再環伺床邊一圈,一堆亂七八糟的泥塑,搭進了蜂巢質地的鏤空雕塑,雕塑出的空間感他很熟悉。
哦對了,還有圍繞自己的一堆有機青椒。以物資運送的便捷度來說,確實把他扛來這裡養著,會實際得多。
「您再不醒,我都考慮要幫您插胃管了。」黑眼鏡繼續笑,日常監測生命體徵:「幫您拔尿管,忍著點。」說完,他開始用空針排氣。
解雨臣咬著下唇,臉上平靜地忍受醫療器材被一口氣排出體外的輕微痛楚,還有心情開玩笑:「為領導做到這個地步,你有什麼感想。」也說不定只是找個由頭,替自己轉移被把屎把尿的注意力。
「沒辦法,您給的實在太多了。」黑眼鏡配合著聳肩,平靜道:「我也確實準備得夠久了。」
解雨臣聞言,腦子難得空白,心中卻不是空蕩蕩的,而是膨脹酸軟。
「老闆,勞駕。」黑眼鏡繼續說道:「您一週未進食、未進水,未來起碼三週,您得完全遵照營養師制定的菜單,嚴格執行飲食計劃。」
有利無弊的正經事上,解雨臣自然不會拒絕:「完全不能點菜嗎?」
「您先說說?」黑眼鏡抬了抬下巴,鼓勵道:「糖葫蘆?」
「蓋澆飯。」解雨臣放在輸液袋的視線,移向黑眼鏡。
黑眼鏡就笑了,很無奈的那種:「那不行。至少得一個禮拜後,您要吃多少有多少。」
解雨臣噢了一聲,表情稱不上有多失望:「到時青椒放多一點。」
「公報私仇?」
「過嘴癮。」
未來整週,解雨臣被迫請假,在家裡又當起電子小豬。
一週後的清晨,出現在院子裡的黑眼鏡,又讓解雨臣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堂而皇之的糖油餅攤子。
「您可總算捨得回來了?」他學他說話。
黑眼鏡渾身上下散發著不見紅的血腥味兒,「說好的蓋澆飯派對。」他大搖大擺地接受解雨臣的迎接,笑著鑽進浴室,大洗特洗完才出來。
院子裡還散不去的腥氣,是血滴子滿門抄斬後的血氣方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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