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應酬
- く しず
- 1月14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前章:〈旅行篇4:白色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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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浮華的大廈內,杯光交錯。
吃沒幾口飯,解雨臣就拿著酒杯,陷入沒完沒了的敬酒環節。
入了夜的怪圈,朝鮮半島的交際文化,也算頗為盛名。
至於臭名昭彰體現在哪裡──解雨臣看著仰頭豪飲的人,還沒聊到話,就先對上那意外的眼神,於是自己抿了口紅酒,對方才話鋒一轉,卻還是在寒暄。
他輕晃杯中的紅色液體,嚐過了,並沒有燒酒的味道。
應付完那個人,緊接著又換這個人,這些人似乎很懂得知難而上,並不知道進退得宜四個字怎麼寫。
上一位奉承,下一位吹噓,排著隊發名片,似乎越靠後越大牌,只剩吹噓,連名片都省了。
在這裡,背景就是所謂的身價。
韓國的資本圈,因為歷史遺留問題,階級固化嚴重,當地流行的教育熱,目標都很一致,那就是上趕著人生最好的出入──進四大國企,也就是向財閥靠攏。
全球最高的工作時數,以及學習時數的榜首,都是韓國。補習費平均占家庭支出的五分之一,但四大企業的錄取率不到10%。選拔成功只是開始,薪資層級還得靠關係的攏絡與鞏固,於是誇張的應酬文化就出來了。
擠破頭也想進去的裙帶體系,攀比、攀關係,殖民痛與拚經濟之間左右搖擺,於是對周邊鄰國的情節過分複雜,又愛又恨,但同時,能屈能伸。
話雖如此,解雨臣無視他們一個接著一個乾杯。喝得底朝天才有話語權的規則,在他這裡是沒用的,他沒那麼愛惜身體,但也不至於這般糟踏。
最後,只剩幾個大佬跟解雨臣共飲,對面高腳杯又見底了,男人抬起眼神,像在示意。
解雨臣不解風情,沒有動作。
待到解風情的侍者過來斟酒,凝滯的空氣又開始了流動的假象。
應答流連於酒杯間,全是沒有重點的喧鬧。
商業聚餐安排在晚間,只剩聚,連餐都化為泡沫。
位子上的排餐早就涼透,被撤走了。解雨臣後悔了,怎麼沒能堅持推掉晚宴。
此時談話都沒有意義,幾道流連於他的眼神,意味深長。
對面的目光,過度集中在解雨臣的臉上,連話題都扯到他的頭髮。男人講著韓語,解雨臣並不專心去聽翻譯官的轉達,商務會談已經不重要了。
他想著要怎麼結束今晚的荒唐,應酬向來如此,很難度過有意義的一晚。
但解雨臣其實是佩服的,畢竟六零年代以來有目共睹的漢江奇蹟,在當時確實高攀不起,中國能成為現在的出口強國,其中也有模仿成分,俗話說的好,前人種樹後人乘涼。
但人一旦裏足不前,很快就不行了。
韓國的經濟發展史,前後也被外資綑綁不少次,大丈夫能屈能伸,其實應該很習慣了。但自從取消連選連任制,削弱官僚,財閥獨大──現在的韓國經濟體,不管是制度、結構看似依舊,實則只是在依賴過去創造的經濟地位,但整個社會風氣,心氣高得不行。
這導致,技術還是那個水平,可人呢,已經變得狗眼看人低。
好面子,連帶的問題,就是以貌取人,以色侍人。女性每十人,就有三、四人整形,連男性的整形率,都高達20%。整容變成職場上的基礎投資。
Ditto消費既是主要潮流,也是社會模板的固化。言簡意賅,快跟複製人差不多了。
健身,節食。一到三更半夜,又要喝酒、五花肉。
解雨臣看著眼前,就是標準的病態社交下的產物,禿頂、啤酒肚。但面前這個人,據說只有四十出頭,看起來,就已經有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面相。只能說,南韓的醫美真的很成功。
所以才說,以前年代的人死得早,現在年代的人老得快。果然世事很難兩全其美。
對了,分心這麼久,從頭髮聊到了哪兒──男人繼續用欣賞的目光看著自己,解雨臣試圖理解為,這只是過於誠實的欽羨,但他此刻垂眸投向酒液,已經徹底食不知味。
食色性也。美容,整形,嗜好等等,還有什麼標籤都來吧。
普通人將好奇心投注在解雨臣身上,根本就像針投入大海一樣,查無音訊。這些人對他有恃無恐的原因,在於背調結果。在圈外人看來,解雨臣不過是家底殷實的富三代。
跟他聊得最久的男人,應該是在場數一數二的高層。記得是姓催,充滿韓劇刻板印象的姓氏,跟對方在自己身上尋求的刻板印象,也不惶多讓。
「今晚聊得很愉快。」解雨臣試圖以客套作為收尾。
但對方曖昧一笑,繼續一飲而盡,完全是沒必要的捧場──然後杯口又朝向解雨臣,小幅度地揚了楊。
解雨臣冷淡地看了看,還是無動於衷,連酒都不喝了。
侍者識相地過來,斟了酒就走。
男人笑得很大肚,釀起醉意的目光,描繪著解雨臣的眼臉。
又過來碰杯的酒杯,杯口的高度壓他一頭。
解雨臣還是沒什麼表情,杯中的紅酒擱置太久,已經過了賞味期,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光被看著也不會少一塊肉。
他只是覺得挺新鮮,已經很久沒被看扁了。人過中年,自己的面相還是這麼嫩嗎?
轉眼間,一隻手奪去了解雨臣的酒杯,將不甘一飲而盡。
「勞駕,東家是有家室的人,不宜喝多。」黑眼鏡看著嚇一跳的韓國人,話是對著翻譯官說的。
「家室?」解雨臣看了一眼黑眼鏡,今天不在自己的地盤,這個人只好配合著一身行頭,襯衫被胸前的精壯整個撐開,反而顯得有些不著調。
「我啊。」黑眼鏡也看向解雨臣,衝著他笑。
翻譯官左右看了看他倆,如實轉達了。
黑眼鏡又攔下一名侍者,接過酒瓶自個兒倒了五分滿。他逕自與崔老弟碰杯,笑談一句,一口乾掉,接著杯口朝下表示誠意,就替主管高歌離席了。
「慕強還不舔狗些,真是不想賺錢了呢。」
※※※
「你真的這麼說?」解雨臣忍俊不住,笑出聲。
自己聽不懂韓語,心想著,難怪那個崔先生突然臉色難看。
黑眼鏡由著人趴在身上,瞧著像一隻匍匐的貓,笑得肩膀直抖,很得瑟的樣子。
兩人賴在長沙發休息,都暫時不想動。撤場都深夜了,下榻的地方是公司的差旅安排,訂得很高級。房間還沒開燈,襯得玻璃外的城市燈火,像星火燎原。
「儒家文化嘛,集體主義,上下尊卑。」黑眼鏡越過甲方濃密的髮旋,看著窗外夜景:「加上殖民陰影,自大又自卑。」
「還有貸款,跟家庭負債比。」解雨臣偏過頭,也對腳下的城市嘆氣:「在這裡,賭不是狗,是乞丐的不得已。」
「同情上了?」黑眼鏡低頭問。
「比你還要討厭的人,同情什麼。」解雨臣繼續看著夜景。
「我討厭?」黑眼鏡繼續挨著甲方的耳朵問。
「討厭死了。」解雨臣也仰頭看他。
兩人一上一下,在沙發上對視半晌。
「你走吧,我現在渾身酒氣。」解雨臣又說。
黑眼鏡就笑:「知道酒釀蟹嗎?」
「不知道。」有人裝瘋賣傻。
「可好吃了。」黑眼鏡誇張地嘆氣,叫那個饞。
「那你想怎樣?」
「聽說房裡有按摩浴缸。」
解雨臣聽完,抿唇叼著身下人的耳骨,含糊道:「你不想──現在就佔有我嗎?」
黑眼鏡喉結滾動,手這就伸進主管的衣服裡:「肯讓我在這兒操你嗎,解雨臣?」他又嘶了一聲,都能想像耳朵上的牙印,只好擺出投降姿態。
解雨臣又解開黑色襯衫的兩顆扣子,埋頭吻上。
這其中若說沒有公報私仇的成分在,黑眼鏡可不相信:「悠著點,都怪那群該死的棒槌,餓著你了。」
「你發育這麼好,也只有這麼點用處了。」解雨臣經常從黑眼鏡身上取經,比如現在,就從冰島現學現賣,用舌尖畫圈,忽快忽緊地吮吻。
黑眼鏡果然有反應了,並且被反噬的感覺,非常熟悉:「嘿,貓,要補鈣就去吃小魚乾。人──我是說,公的又不產乳。」
解雨臣並不理會人,對胸肌無差別攻擊,朝乳首又咬又舔,直到兩邊都腫得立挺,才說累了,吃不動了。
「你不是吃不動了,是吃了個寂寞。」黑眼鏡看著天花板喘氣,無情吐槽。
「再說?」解雨臣作勢又要咬。
「別別,祖宗呦。」黑眼鏡大嘆了口氣,開始大哄特哄:「不如先叫客房服務!小心您的胃,酒下肚,胃酸作祟。」
「您不行了?」解雨臣繼續壓制銀背黑猩猩,歪頭看他:「說好的趁熱吃呢?」
「蟹吃飽,我吃蟹,才是良好的綠色生態。」黑眼鏡一本正經,非常慫包。
解雨臣由著他貧,又低低地笑出聲,然後才知道要委屈:「好餓啊,他們都不給我吃飯。」
「對。」黑眼鏡學著鏗鏘有力的松鼠,又讓身上的雇主肩膀一抖一抖的,「貓好,人壞。想好要點什麼了嗎?」
「哎。」解雨臣並不接話,繼續趴著,旁觀紙醉金迷的城市,聊得有點找不著北了:「你說,明明在冰島放了那麼多天假,怎麼還是那麼累?」
「你才知道啊。週休二日很短,寒假更短。」黑眼鏡說著,一邊順毛,一邊嘲笑:「歡迎回到牛馬的世界。放假完更累,說明你還活著啊,老闆。」
解雨臣懶懶地點頭,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才起身,開始點菜。
「請問有酒釀蟹嗎?」他夾著電話詢問,一邊翻菜單。
話筒對面,客服小姐發出疑惑:「啊?」
黑眼鏡大笑,搖搖頭,接過話筒:「別介意,他喝醉了。」
「我沒醉。」解雨臣看了他一眼。
「看吧,他醉了。」黑眼鏡還是對著話筒信誓旦旦道。
兩人點了很多好吃的,解雨臣發了簡訊給這邊的子公司,然後丟開手機,大快朵頤。
胃也暖了,蟹也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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