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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旅行篇5:莎莉花園〉第四章 貓薄荷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3月23日
  • 讀畢需時 9 分鐘

黑眼鏡睡醒,沒有動,低頭品味擱在胸前的腦袋瓜。

腦袋瓜很安靜,頭髮亂得很蓬鬆。他低低地笑,沒有戳穿生理時鐘向來準時的人,只是挨近交代一聲,就先下床了。

在廚房忙活一陣子,蠕動的棉被生命體很顯眼,黑眼鏡頭也不回笑道:「供暖都夠我打赤膊了,祖宗。」

「好香。」背後靈露出一雙眼睛,目光精著呢。

「早餐吃北非蛋。」黑眼鏡說道,顧著兩邊爐子,鍋裡咕嘟冒泡,熱氣蒸騰。

「好香。」那坨棉被成精了,又重複說道。

要翻鍋了,黑眼鏡無暇關心外星人,隨手拍拍他:「老大,放過被子吧,真髒了您又不高興。」

「那怎麼辦。」解雨臣終於露出頭,挨到人類耳邊,講悄悄話:「我身上還什麼都沒有,會著涼的。」

黑眼鏡終於繃不住,回頭笑罵一聲,隔著厚厚的布料,搧他屁股:「你穿件衣服吧。」肌肉記憶此時也不靠譜,那哪是屁股?跟打在棉花上沒兩樣。

「少看小時代,腦子會化的。」解雨臣擺擺手,惡作劇爽了,走得頭也不回,但棉被還是在地上拖沓。

「傳說看天線寶寶也會變智障。」鑒於兩人常常看動畫,黑眼鏡覺得東家此時的嘲諷,頗有格林童話的味道,警示的包裝,惡意的內餡。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走遠的聲音是一貫的懶,附帶一句:「我要洗被子。」

黑眼鏡聽了直吐血,聞到焦味之前匆匆關火,趕緊滾過去,看看祖宗又要整什麼幺蛾子。

布料匆匆蓋過臀部的畫面,讓房間旖旎了起來。黑眼鏡屏息,抱胸倚在門口,看著那不合尺寸的衣襬,自覺著了道,但輸得心服口服:「老闆,我又餓著您了?」

「怎麼會,服侍得挺好。」解雨臣回過頭,一副後知後覺他在背後偷看的模樣:「來都來了,還不幫忙。」

「早點要涼了。」黑眼鏡提醒道。

「那好吧。」方案合理,解雨臣妥協得很快,放下夢到哪兒走到哪兒的頑固,與主廚擦肩而過。

洗衣露的味兒,合著還專挑了件昨天剛洗過的。黑眼鏡五官很靈,混著兩人的味道,讓人春心萌動。

嘖,小花貓,拈花惹草。

七點,終於吃上早點了。黑眼鏡看著東家若無其事的吃相,又瞥了眼窗台的貓薄荷,覺得自己不應該在桌邊,應該在窗邊。

非常不負責任的解雨臣保持精緻,亮出小鏟子,斯文地切蛋抹法棍,活像在吃文字燒,非常褻瀆地中海文化。

這在主廚看來,也是在猥瑣他。黑眼鏡暗自深吸氣,堅持雷打不動,誰先破防誰是王八。

吃飽了,還是不得不勞動。

陽光大好時,做家務是愉悅的。解雨臣看著做家務的人,心情保持愉快。

黑眼鏡很吃這一套,所以任勞任怨。被芯得專人乾洗,被套扔機器就行了,資本家很務實,沒有為了賞心悅目,而加倍奴役自己。

爾後,脫水完的被單迎風攤開來,在陽光下柔得發亮。解雨臣在庭院喝茶,支著下巴看得出神,放空的思維,跟著架上透光的布料搖曳起來。

此刻很賞心悅目,黑眼鏡看著美容過的花草,日光浴的被子,這個庭院很大,多容納自己這株好大一株的貓薄荷,一起簇擁著花園的主人,似乎也不顯得多餘。

本來吧,貓就瀟灑慣了,胸襟自然寬闊。沒有什麼是剛好的,也沒有什麼是多餘的。

來者即是客,不管如何,貓都會反客為主的。

黑眼鏡看著看著,咯咯咯地笑。

「您受累?」解雨臣偏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推著茶杯。

「嘶──不累!」黑眼鏡又欣然接受賄賂,仰頭就喝。

解雨臣聽他直播帶貨的語氣,區區無聊的笑話,還是被整笑了。

那隱忍的悶笑,隨春風拂過,惹得黑眼鏡的耳朵一陣癢。

 

※※※

 

今天顯然起風了,體感有點涼,讓人動也不想動。

「老大,先別管被子了。」黑眼鏡對發呆的人說道。

「又有何高見?」解雨臣向來寬容,茶杯見底,就等著人即興發揮。

黑眼鏡覺得浪費這大好天氣,著實暴殄天物,他都替貓可惜:「等會兒,容我想想──對,照片牆,您是不是該擴張版圖了?」

「擴張幹嘛?好不容易調休,你又逼我上班。」解雨臣暫時下崗的腦子選擇性延宕,第一反應竟然有點犯PTSD。

「您想,咱們家前有前院,就差後有後山了。」甲方類似於賴床的反應,黑眼鏡覺得很有意思,繼續吹枕邊風:「大金主,您家後方可是坐擁一座銀山。」

「所以,你要我買下雪朗峰?」解雨臣百思不得其解,這是買不買得起的問題嗎。

「照片牆,老闆。」黑眼鏡提醒道:「您沒聽說過南極的買地券?」

「……」解雨臣送他一個白眼,讓他自己體會:「造孽,你就是想將花兒連根拔起。」

「原來您有自知之明?」黑眼鏡恍然大悟。

解雨臣閉眼又翻了翻,起身不想理他。

得,走莖還省得挪盆,黑眼鏡嘿嘿一笑,自動移駕車庫:「跑車再不出門溜街,都要蔫了。」

「若被單飛了,可仔細你的皮。」解雨臣下了通牒。

「放心,煮熟的鴨子飛不了。」黑眼鏡拍拍眼鏡腿。

風又徐徐地吹,副駕的解雨臣嘆氣,野馬等不及地噴鼻,黑眼鏡只恨這台不是敞篷車。

咻的一聲短哨,人跟車都迫不及待地衝出去。

「這裡是瑞士,不是德國。」解雨臣這張嘴,下一秒就收到罰單,脾氣更硬了:「聽說嚴重違規者,會被永久驅逐出境。」

黑眼鏡終於勒緊韁繩,意猶未盡地咂摸嘴,否則解雨臣得把他踹下圖恩湖。

解雨臣才懶得搭理呢,一路上閉目養神,恆速疾馳的風其實很舒服。

童謠怎麼唱來著?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但瑞士的盤山路總是如此,難以直線抵達,通常是繞著群山一圈又一圈。到處都是黑眼鏡最愛的髮夾彎。

解雨臣也不知道這傢伙是怎麼做到的,能讓人又暈車又睡死,還是他其實已經昏厥了?總之一下車就難受的他,差點又想把該死的司機給扔下施陶河瀑布。

解雨臣打量河谷下的豐饒土地,四周瀑布環繞,鎮上都被丁格爾效應覆蓋,被聖光眷顧也不過如此,「就不能直接攀登上去嗎。」這種垂直式的崖壁,正是自己擅長的。

「您又捨不得下班了?」黑眼鏡笑著搖頭,直接拉上他,搭纜車去。

懸崖的頂端不是天國,是一個禁車小鎮,他們的野馬只能留在谷底放牛吃草。

但春初的米倫,四周雪山依舊,鎮上卻已經繁花盛開。解雨臣忍俊不住,抓著兜裡的拍立得蠢蠢欲動。

村莊有花田健行步道,纈草佔據底片,一張又一張,魯冰花被定格的瞬間,形色各異──解雨臣的雅致,卻忽然被走樣的濾鏡給打斷。

亮度怎麼復古了起來?他抬頭一看,臉色丕變。

黑眼鏡繼而被瞪得莫名其妙,剛要抬頭,已經被拽著拔腿就跑。

大朵大朵的烏雲,後起直追,開始撒播細短的雨針。

黑眼鏡怪叫一聲,被追殺得後知後覺,反拉上解雨臣狂奔。

這遠遠超過解雨臣的腳程,頓時踉踉蹌蹌,下山時,鎮上老早全是煙雨江南的慘狀,雞棚外的雞鴨鵝在撲騰,毛都塌了。

最後,鎮上唯一的教會成了避難所。

教堂小小的,但來者不拒,解雨臣躲進沒有陽光庇護的地方,瑟縮在其中一排長椅上,老實了。

黑眼鏡撣了撣老闆頭頂的水珠,那當然是沒用的,連帶想起今天是週末也晚了,但他還是一個箭步,重新飛奔出去。

解雨臣很冷,沒有追問,現在體感大概低於負三度,他們在晴朗時出門,穿得太少了。

忽然,褲管蹭過一陣癢意。

「喵?」

「嗯?」

 

※※※

 

週末,物資果然一無所獲。

黑眼鏡灰頭土臉地撤回,拉開教堂沉重的木門,一個影子直接撞上他的胸膛。

「快攔住他。」解雨臣揉著鼻子有點發暈,但此時已經顧不上,就跟著跑出去的發熱包,追了上去。

剛才明明還抱團得好好的,這會兒撒腿就跑,解雨臣心中抱怨,但小傢伙可能生性愛胡鬧,他也沒辦法,接過追上自己的一把傘,跑得更快了。

螳螂捕蟬,麻雀在後。黑眼鏡跟在後面跑著,頗有同感,貓咪就愛胡鬧。

三花貓的頭頂多了一片庇蔭,但牠壓根不在乎,解雨臣心說,就這麼尾隨牠,在雨中散步──更正,是慢跑。他的耳邊,彷彿響起舒伯特的《鱒魚》,但體感像是逆流而上的鮭魚。

那黑眼鏡肯定是非常不勤勞的漁夫了,導致兩個人笨蛋似的,在天國的後山跌跌撞撞,這就是沒有及時止損的後果──一片雲海,豁然開朗。

解雨臣終於停下,貓也停下,一人一貓在山頂上發愣。然後貓伸個懶腰,順勢翻了肚皮。

原來是誤會,解雨臣蹲下來,不禁摸了摸導遊的肚皮:「我其實是不是失足了,否則怎麼會踩在雲端上。」說著,但肚皮的毛很軟。貓給無禮的他一爪子,指甲老長了。

「您的安全繩還在,老闆。」黑眼鏡將招惹貓的人拉起來,「這個時候,只要這樣做就行了。」他在甲方兜裡翻出拍立得,越過肩膀替人架上鏡頭,「簽字吧,東家。」

解雨臣被圈禁回傘中,耳邊實際上響起的,是齊助理擅作主張輕哼的《小美滿》。

半夜能唱起夜咒的嗓音,此刻蠱得他有點迷糊,就按下了快門。

「嘖,解雨臣,你發燒了。」距離近了,黑眼鏡馬上發現不對勁。

解雨臣噢了一聲,目送誤打誤撞的好導遊,兼發熱包──噢,他的發熱包。

黑眼鏡被無視,笑著搖頭,繼續自作主張,拉著人坐上少數還開放的設施,海拔近三千米的雪朗峰,花二十分鐘就登頂了。

解雨臣握了握重新回來的暖意,在纜車上,後知後覺說他累了。

但週末只剩景區維持營業,他們如果不上去旋轉餐廳果腹,會餓死的。黑眼鏡說得真心實意,於是解雨臣刷卡也刷得很乾脆。

在米倫是雲霧繚繞的仙境,在雪朗峰上又似是暴風雪山莊,能見度簡直了,這是兩人體驗最差的三百六十度景觀餐廳,沒有之一。

但食物的溫熱,此刻抵銷了所有不划算。沒辦法,雪中送炭的效應就是這樣,話又說回來,為什麼度個假,又變成生存模式了?

黑眼鏡的叉子擱在半空:「又怎麼了?」吃到一半又被瞪了,他笑得很無辜。

「沒什麼,只是某人的皮要不保了。」解雨臣危險地說道。

黑眼鏡橫過餐桌,又摸摸他的額頭,退燒得很快,難怪開始說風涼話了。

回程的時候,一路上的天氣也都在宣告他的死期,當他親眼目睹庭院中的被單在雨中蕭瑟,黑眼鏡懸著心終於死了。

沒轍,死就死吧。他聳肩。

真正仰頭無聲吶喊的,卻是解雨臣,他閉了閉眼,瘋也似地衝進雨裡,跟雞棚外的雞鴨鵝一樣,頭毛瞬間淋塌了。

黑眼鏡這才又怪叫一聲,跟著衝進雨裡,終於曉得要緊張。

處心積慮破壞解雨臣的計畫,後果就是被丟回機器裡,重新旋轉的被單──跟魚池之殃的一堆衣服褲子。

「說好的煮熟的鴨子飛不了呢。」沖完澡的解雨臣又精神了,倒是越想越氣,大力揉搓罪魁禍首的頭毛,開始撒氣:「到嘴的鴨子飛了,你怎麼賠我。」

老闆前腳一出,後腳跟上的黑眼鏡又在怪叫,企圖反抗職場霸凌:「輕點,輕點──哎呦,真禿了,您又不高興!」

果然,解雨臣聽了更生氣,搓得更大力:「要被淋禿的是我。」

「我也陪你淋了。」黑眼鏡胡亂掙扎,他體格大,一亂動搞得更衣室乒乒乓乓:「這兒又沒酸雨!」

「不管,你這王八──鬆手!」解雨臣直接被原地扛起。

歸於寂靜的更衣室,只剩滾筒洗衣機還在旋轉。

摔在床上的兩人也在翻滾,衣衫在幹架中逐漸凌亂。

「騙我,騙我,你這大騙子。」解雨臣繼續抓著枕頭欺負下屬,今天完全可以不用這麼狼狽的,他負氣地打了又打。

「不氣,不氣,氣死無人替。」黑眼鏡一邊安慰,一邊被打得更兇了。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打著打著,性質就變了。黑眼鏡擒住跨坐在身上的腰,一揉腰窩,解雨臣就軟了。

床上的滾筒洗滌天昏地暗,窗外的陰霾,像隔著紗窗一樣朦朧,是黑眼鏡最舒服的光線,主場上的戰力回升,於是一口氣扳回一城。

解雨臣哼唧著,被頂得直岔氣,在床上匍匐著,又被逮回去按著操。

「別,不要了──」在雪山上吃太飽,肚裡沒剩多少空間能供濃白填充,很快就流了出來。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像一頭汁水充盈的乳牛,待宰的那種。

老漢推車玩得夠嗆,交合處精液淋漓的畫面,黑眼鏡看得直充血,於是也像一頭黃牛,拱起緊繃的腹肌,又開始使勁耕犁。

解雨臣渾身酸軟,險些融化在床上,感覺自己又要燒起來。

黑眼鏡輕輕拉開那雙腿,又射了,解雨臣翻著肚喘息,跟吸嗨的貓沒兩樣。

「壞──」嘀咕都嚼在嘴裡,像是沒力氣的喵叫。

嘰哩咕嚕說什麼呢,黑眼鏡又吻上想說他的壞話。

解雨臣微弱抗議,瞇眼聞著牙膏的薄荷味。

到底誰說薄荷提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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