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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旅行篇5:莎莉花園〉第二章 三春暉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3月10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藍調的早晨,雲散得恰到好處。

解雨臣向來早起,會一會日照金山,不過是順手的事兒。

「老闆,成功上岸了嗎?」黑眼鏡拉開門,端出早餐。

解雨臣窩在露營椅,用兩指圈出一個圓,充當望遠鏡:「小小馬特洪峰,拿下。」

黑眼鏡笑起來,兩人在陽台悠哉吃一頓,簡單的麵包配果醬,還有各種薄切的煙燻肉,歐洲早點的標配。

解雨臣又掰下幾片黑巧克力,那一大塊老套的100%心意,被他剝削得支離破碎,投入酒店的熱牛奶中,氤氳的香氣,苦澀不再。

九點,他們跟一群滑雪狂熱分子,擠在一輛纜車。日上三竿,周圍的群山像被撒上一層金箔。解雨臣俯瞰著,又覺得某幾座山頭的陽光切面,像是一整塊烤乾酪。

真是糟糕,剛才的早餐都白吃了。

跨出纜車,登頂的解雨臣呼出白霧,雪山上的低溫,已經讓他開始耗能了。

負責他的滑翔傘教練,是一位英國人,單純因為瑞士的美景而跑來定居,感覺不是很靠譜。但教練的妻子是德國人,教練的可信度又Max。

解雨臣看著負重二十五公斤的背影,覺得安全感還行。

他跟黑眼鏡打了手勢,意思是待會兒見,然後就各自翱翔了。

「等等聽我指揮,RunRunRun,跑跑跑──You know?別急著一屁股坐下。」

解雨臣聽他憋屈的中文,回復一口流利的德文,算是作為初識不太健談的補償。

「哦,哇!」教練一臉意外,直誇他說得溜,看來遇到雙語以上的亞洲遊客並不多,「誰教你的德文?口癖跟我一樣,真親切!」

解雨臣一陣尷尬,心說這個人真不會聊天:「這個嘛,大概跟你一樣。」

「你的伴侶也是德國人?緣分從天而降啊。」

「不算是,只是待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留子。」

說著,遠方的峭壁逼近,他們差點變成從天而降的氣球,會被戳爆的那種。

「放心,我們沒有要降落。」

「嗯,我相信。」解雨臣抬起膝蓋,心說否則你們要退我四百二十瑞郎。

爾後,空中的閒談還算盡興,主要是四千米海拔的雪景醉人。解雨臣觀賞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錐形山巔,有點理解,人們對馬特洪峰的征服欲了。

他們貼著山壁,擦過無數座山巒。從前,解雨臣總掛在懸崖邊上,生死交關。現在,自己想飛就飛。

三十五分鐘,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

回到陸地,解雨臣坐在長椅上,喝著飛行教練頒發的畢業證書,一瓶當地釀的勝利啤酒。這導致下山後,他仍有種微醺的感覺。

黑眼鏡長臂一橫,擱在椅背上,也單手拎著啤酒,仰頭享受陽光,笑著跟他討論午餐要吃什麼。

解雨臣說不知道,但想了想,又說要帶他去吃德國餐廳:「聽說那邊的德國豬排還不錯,但沒準兒比不上產地。去嗎?」

這種降低期望值的話術,黑眼鏡很習慣了:「老闆,您還是這麼貼心。」

只是心情好使然,解雨臣對此並不想太邀功,就沒說什麼,又仰頭喝了一口。

黑眼鏡放過忽然很渴的人,只是一個勁地笑。

 

※※※

 

旅行不追求規劃,就會處處是意外。

最後沒訂到因特拉肯的德國餐廳,反而繼續待在小鎮,吃上了本該提前一個月預約的黑面羊料理。服務員看在只有兩位的份上,角落的逼仄空位還是有的。

羊排很美味,餐廳主打的羊膝沒有想像中驚豔,但整體來說,廚師料理羊的水準非常高,羊的腥臊全無,這已經很難得了。

也說不定,是這邊的羊吃得很好。解雨臣吃過遍地米其林,更傾向於後者。

「據說,阿爾卑斯山上的牛都沒臭味。」黑眼鏡挺著自肥後的六塊肌,可能變成五塊肌,是該消化消化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解雨臣都不否認。能吃遍阿爾卑斯山上的草,投胎成牛,倒也不一定是上輩子燒壞香。

提到要消食其實也不難,冰川天堂兩大熱門項目中,他們果斷選擇雪山上的速度與激情。雪具當地就有現成的,不過是幾個零花的事兒。

衝裝後,兩人在黑線出沒,都滑單板,在粉雪上幾乎翻飛起來,像是脫韁的馬。

換句話說,馬本來就不需要韁繩。

自由的風,刮得解雨臣的臉開始痛起來,但他一刻都不想停下,飛天遁地的滋味兒太好了。

「蕪湖~」並行的黑眼鏡花枝招展,企圖引戰。

球場的記憶又攻擊他,但解雨臣沒有隔夜仇,至少今天沒有。他目中無人,玩起平花招式,自己跟自己競速。

黑眼鏡也不掃興,又像拈花惹草的蜜蜂,一下左一下右,兩人劃拉出一條長長的流星雨。

解雨臣一個滑轉,回頭看見一長串的處女雪痕,聯想到螺旋丸的特效。他們一不注意滑得太遠,已經到了無人區。

為了不破壞遊戲規則,只好原路折返──然而,纜車站的起點已經在清場,貌似是某個俱樂部的活動,業餘競賽,講究運動家精神,而且還是有獎徵答。

重點是有獎品。解雨臣已經想休息了,但黑眼鏡躍躍欲試。

銀背黑猩猩的精力驚人,解雨臣繳了報名費,已經自覺地縮到觀眾席,席地而坐:「差不多得了,別太招搖。」

黑眼鏡笑笑的,在賽道就位,隔空衝他拍了拍眼鏡腿。

又來,解雨臣無語,差點翻白眼。

槍鳴一響,鋼邊刮起一陣漂亮的雪浪,黑眼鏡箭也似地衝了出去。

「……」到底是什麼永動機?解雨臣已經有點後悔沒有逃離現場,但當他懷裡被獎品塞滿,他更是對著評委的相機鏡頭滿臉空白,「滑雪俱樂部的獎品,不應該跟滑雪有關嗎?」

快要跟老闆等高的泰迪熊,讓黑眼鏡狂笑不止──但很快,他的笑僵在了臉上。

配上解雨臣有點死了的表情,特休度假的某拍賣行職員已經石化,手機啪的一聲,掉在雪上。

然後在被滅口前,飛也似地逃走了。

「別跑啊?」

可憐的員工一回頭,發現二老闆以令人窒息的閃現速度,出現在身後,更絕望了。

黑眼鏡笑起來,特地歸還手機:「出門在外,該花的花,該省的省。蘋果可不便宜。」

「是是是。」渺小的瑞恩羅洽德基層,被上級噓寒問暖到懷疑人生。

隨後手機發出短促的震動,原來沒凍壞。

小小員工順手解開鎖屏,看到四位數的轉帳記錄,腦袋戰術性後仰,倒吸一口大大的涼氣:「臥槽!」

「人在國外,文明一點。」黑眼鏡拍拍他,也歪頭看了一眼,就笑:「搞什麼,原來你不缺新手機啊。」接著又拍拍他,就走了。

留下既倒楣又幸運的傢伙,在原地抱頭直打轉。

 

※※※

 

「走吧,看能不能趕在晚餐抵達因特拉肯。」黑眼鏡回來交差,抓著東家的肩膀,去排下山的纜車隊伍,「你為什麼看上去這麼累?」

「你為什麼還有資格點菜?」解雨臣反問,但跟他的熱切截然不同。

「因為我還想吃德國豬排。」黑眼鏡說道:「我可是贏了比賽。」

「有沒有可能,那就是我疲倦的罪魁禍首。」解雨臣對此嗤之以鼻。

坐上車,他又看了眼塞滿後座的玩意兒,感覺社恐又要發作了。

旁邊的黑眼鏡正在打電話訂位,腦袋忽然耷拉下來。

解雨臣的餘光移向他。

後來晚餐還是在屋裡解決,當晚住的是Airbnb,臨時的起居有點簡陋,不過算了。

依觀眾要求,吃的還是豬排,蘋果燉豬排。反正甘願勞動的人最大,解雨臣本來就很好養活。

並且,拜某人白吃白喝所賜,黑眼鏡自給自足完,還得在水槽面前,埋頭跟砂鍋對著幹。一鍋到底為數不多的壞處,這不就來了嗎,丫難刷得要死。

「東家,吃飽撐著就去看電視。」他娘的,還得對窸窸窣窣的動靜忍氣吞聲:「還是我沒餵飽你?」

解雨臣愛搭不理,趴在他背後懶洋洋的,很明顯是吃撐了。

環過腰腹的手倒是勤勞,解褲頭的操作活像開盲盒,一陣摸索終於退下拉鍊,開始對洗手作羹湯的人上下其手。

黑眼鏡深吸一口氣,越發加快洗碗速度,無奈這破砂鍋,質量不行啊。

五分鐘後,在偷腥的貓一番騷操作下,黑眼鏡一敗塗地。

「……」無力回天的破鍋子,咣噹一聲,掉回水槽。

「嗯?」解雨臣後知後覺把手伸回來,打量著勾勒五指的黏滑,掉頭就走。

「不兒,我小兄弟要著涼了。」黑眼鏡埋怨,低頭還在跟水槽裡的次品對峙。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晃到客廳的聲音很懶。

「誰是王八?」

「誰翹起來,誰是王八。」

黑眼鏡嘖了一聲,抄起垃圾直接打包,不洗了。

又咣噹一聲,遠處的浴室門闔上了──混著嘩啦的水聲,淌出《遊園.皂羅袍》的哼唧。

黑眼鏡嘆氣,出門冒著夜風倒垃圾去了。

但破公寓樓下沒有垃圾集中箱,取而代之,夜風吹散了一縷煙。

喉結滾動的滋味還是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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