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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旅行篇5:莎莉花園〉第三章 花芽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3月16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破曉的鈴聲,隨風搖擺。

賴興巴赫,人口只有三千多的瑞士鄉村,家養的畜牧園,大多只圍起一條長線,就當圈出養殖面積了。

解雨臣看著盡情吃草的乳牛,牛還是崽仔,無視一線之隔的自己,吃得很專注。

跟人類崽仔相比,省心太多了。他回憶前天在因特拉肯的一宿,半夜的啼哭聲,令他後悔草率的下榻決策。但主要還是黑眼鏡為了講究的一餐,而浪費太多時間。

回過神,解雨臣與天真的小眼睛四目相交。小牛還在忘我地咀嚼,俗話說一日之計在於晨,一暝大一寸。雖然自己不會再長高了,但半路停下來,居然看餓了,他只好也伸進牛皮紙袋,剝下一部分麵包,悠悠湊到嘴邊。

解雨臣可以不講究,就偷個半塊,半塊就好。

他和牛崽一起細嚼慢嚥,牛吃得滿地草屑,他也掉了麵包屑。但邊走邊吃就是這樣,他們都盡力了。

沒辦法,望梅止不了渴。解雨臣又回頭看一眼,食量很大的小朋友,覺得很慚愧,但想到要繼續上路吧,他轉頭遙望遠方的另一端,家的輪廓還只是依稀可見。

嗯,算了──解雨臣翻出手機,號碼鍵上的指尖,按得飛快。

五分鐘後,車鈴氣急敗壞地由遠而近,他假裝沒聽見。

「這就是你說的,說來話長?」黑眼鏡煞住自行車,也有點錯愕彼此之間的距離。

「嗯,說來話長。」解雨臣臉不紅氣不喘:「謝謝。屋裡的咖啡涼了沒?」

黑眼鏡笑出聲,拍了拍後座:「不客氣。再重泡就好了,上車吧。」

解雨臣心安理得跨坐上去,自動抓住司機還沒水腫的腹肌,連幾天吃得有點重鹹,他檢視一下贅肉量,竟然過關了,真叫人忌妒。

黑眼鏡也自動氣消了,雖然自己這塊豆腐硬邦邦,但豆腐有被好好地吃著,所以不氣不氣,氣死無人替。

兩人一車,在鄉間單車雙載,目無法紀。春天的田野,草皮都綠了,長滿西洋蒲公英,野生的天然牧草。沿路的樹偶有禿嚕的,花兒倒先遍地開。

他們回到自己的阿爾卑斯木屋,這邊清一色都是這種屋型,老木建築非常統一。

咖啡果然涼了,搶在黑眼鏡倒掉前,解雨臣又剝了塊黑巧克力扔進去。

這下好了,涼咖啡升等,只能被黑眼鏡倒回鍋裡,在爐子上和牛奶拌勻,進化成摩卡咖啡。

黑眼鏡滿腦子都是數碼寶貝的小曲兒,直到,麵包參差不齊的手撕痕,倒映在墨鏡上。

解雨臣腳尖一蹬,輕輕翻過沙發:「您慢吃,咖啡好了我自己去端。」

黑眼鏡轉頭,隔著沙發,看著大螢幕前的半顆腦袋。他敢說,現在肯定有一隻油光水滑的狐狸精,正在地氈上摩擦著尾巴。

得嘞,麵包跟愛情,果然只能選一個。

 

※※※

 

這些天玩累了,就在解雨臣眾多的別墅之一,躲懶去。

鄉下什麼娛樂都沒有,生活機能倒還行。對了,這不有超市嗎,解雨臣穿上鞋就要出門。

「去哪,東家?」黑眼鏡勾住他的後領。

「午飯等我好消息。」解雨臣嚴肅地回頭,活像要去談什麼大生意。

「哈哈,看看我早餐等到了什麼。」黑眼鏡無奈地輕戳他的鼻尖,「你啊你,禁止收購超市。」

「我什麼我──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解雨臣整個人轉過來,瞇眼看著目無尊長的人,放在背後的手卻搓了又搓。

「您去照照鏡子。」黑眼鏡歪頭,插著腰:「上級想找碴兒的表情,咱們這些牛馬可太清楚了。」

解雨臣卡在玄關台階下,仰頭看著壓他一頭的人,不滿浮上心頭。

五分鐘後,跟屁蟲和他一起出門了。

一個鐘頭後,玄關的門被重新打開,解雨臣抱著一袋瓶瓶罐罐,黑眼鏡扛著一袋主食主菜。

黑眼鏡經過老闆時,側目那堆快溢出來的罐頭,嘆了口氣。什麼辦公室戀情都是放屁,經典是老人與海,現實是老人與貓。

他報復式做了高熱量的黃油胡椒蝦。其實是想煎牛排,但紅酒醬又太臨時。

「好傢伙,痛風餐?」解雨臣湊近一聞:「麻煩來份粉絲煲。」

「Sir,這裡是西餐廳。」黑眼鏡不滿道。

「噢,其實我是來應徵的。」解雨臣知難而上。

「證明你的實力?」黑眼鏡出題。

說幹就幹,解雨臣挽起袖子,回頭拿了顆南瓜就開剖,不削皮切成塊,撒了乾料醃漬,就放進烤箱,一氣呵成。

聰明的老闆很會取巧,比黑眼鏡還利索的主食,這就出爐了。

解雨臣親自吹涼,第一口先給評委吃:「Sir,我及格了嗎?」

黑眼鏡張嘴,非常乾脆地接受賄賂:「當然,頒給你榮譽廚師獎。」

「我的榮幸。」解雨臣笑了,很驕傲的樣子。

套用黑眼鏡的話,那模樣簡直狐媚惑主。

啊,他的麵包,可鹽可甜。

 

※※※

 

下午,黑眼鏡開始砍柴。

每天晚飯前,解雨臣總會騎自行車出門晃悠。

村莊建設少,空氣自然好,散步成為一種享受。難怪瑞士人老愛徒步翻山越嶺,阿爾卑斯山就是長壽的秘訣之一。

雖然,這裡的車比馬少,這裡的牛比人多,訊號還時好時壞。但強者從不抱怨環境,解雨臣努力踩著踏板,漫不經心地哼著《騎在銀龍的背上》。

阿爾卑斯木屋們,稀稀落落地分布在高底起伏的山坡上,他們的家坐擁其中一座小山丘。自行車也上下起伏,乘坐體感像小礦車。

但比礦車奢侈多了,放眼望去不是鑿不完的岩壁,而是一座座的小花園──針葉天藍繡球,鬱金香,梨樹,歐洲酸櫻桃。只用簡單的籬笆圍起來,跟他們自己的庭院都差不多。

尤其鬱金香,像路邊開花一樣簡單。家家戶戶,五顏六色。解雨臣的花園,則是常年粉花。

在附近繞了小半圈,天色暗下來,每棟木屋的煙囪都升起炊煙。

到了勉強稱得上是鎮上的地方,同行的人終於多起來,可能忘記家裡沒了醬油,或者鹽用完了。

解雨臣也想幫忙帶回什麼,但思來想去,發現好像沒缺什麼。

後來,他在一片西洋蒲公英面前停下,就在路邊,遙望遠方行經的列車。列車走遠,又發一會兒呆。真好,護眼操都省了,解雨臣繼續騎起來。

附近的羊紛紛被趕進羊圈,估計也都回家吃飯了。

他停下,踢開銀龍的腳撐,黑眼鏡已經等在門口。

解雨臣眼角彎起來,難得在外面擁抱他。

 

※※※

 

又是一天,早晨天氣,跟解雨臣睡飽的精神一樣。

酸奶碗配水果、水煮蛋果腹,遠處教堂報時的鐘正好響起。

黑眼鏡端了兩杯咖啡過來,解雨臣又坐了一會兒,客廳的電視聲不大不小,還有窸窣的翻報紙動靜。

鐘的餘音,被四面八方的牛鈴,以及羊鳴給覆蓋,空氣中有牧草的芬芳。

鄉下地廣人稀,鄰里之間很有空間感,但沒有距離感。放眼望去,還是能看到遠方有螞蟻大小的人影,吭哧吭哧地幹活。日上三竿,大伙們要嘛打理花園,要嘛勤耕農地。

解雨臣也蹲在庭院,根據昨天巡田的經驗,巡別人的田還是有意義的,總之取經的結論是,自己的花園好像開得不夠茂盛。

別墅有專人定期養護,野草不多,他敷衍拔一會兒,園藝手套已經髒了不少。

解雨臣拔草的重心,映在墨鏡上,顯得慘不忍睹。黑眼鏡過去看他翻土的姿態,搖頭接手,說道:「寶兒,玩沙去吧。」

解雨臣不動,直勾勾看他怎麼弄,最後嘆氣,默默遞上肥料袋。

黑眼鏡嘿嘿笑,翻鏟翻得更起勁,甚至哼起歌來。

「好難聽,換別首。」這是老闆唯一能找碴兒的地方。

黑眼鏡低頭就笑,張口就來:「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

解雨臣輕輕捶他,黑眼鏡訕訕的,不唱了。

片刻,只剩漫山遍野的鳥鳴。

解雨臣就在一旁看著他弄,好似自己也生根在這兒,一起開花,向陽,搖曳。

最後顧及上級的面子,兩人又協力分株了好幾盆花。

解雨臣的心態終於好些,他看著陽台上的花盆,想起照片牆還沒有滿,抄起拍立得放入兜裡,又匆匆出門了。

黑眼鏡瞄向消失在玄關的影子,趁搗亂的小孩不在,也趕緊溜出去買菜。

茶几上的手機孤零零,貪吃蛇的紀錄停滯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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