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童〈送行提燈〉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4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正值最冷時節的年假期間,歸國的兄弟倆今年計畫利用長假飛到千里迢迢的九州避冬,如同南遷北歸的旅雁。
他們包下了落址於福岡県うきは市吉井町(福岡縣浮羽市吉井町)的一座白壁屋造。建築的基礎雖是保留江戶時期由書院造延伸的數寄屋造,不過建築的內觀陳設卻是有如明治時代的和洋折衷風格。
屋裡的起居行頭應有盡有,事先儲備好的糧倉也夠兩兄弟在接下來的日子自給自足。
終於抵達居所整頓完,夏碎和千冬歲在茶の間(起居間)暫歇,圍坐著卓袱台(矮圓桌)適才緩解在嚴寒中遷徒的勞頓。
置於火缽上的鐵壺沉靜而滾燙,壺嘴飄渺出茶水煮開的徐徐白煙。
千冬歲將初沖的第一泡茶依序置於兄長與自己的右手邊,敬茶的習慣一如既往的行雲流水。
夏碎悠悠品飲,雖並不在乎與弟弟私底下顯得多餘的禮節,但不得不說每每總是很享受胞弟所沏的茶香。
這天投宿的第一宿,他們豪爽地煮了當地特色的水炊鍋滋補一頓。
夏碎回頭摸了摸千冬歲勤勤懇懇想要被支使的腦袋,「歲,你又來了。」
他溫聲糾正弟弟一回國又想為他伺候得無微不至的壞毛病,明明讓弟弟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才是他身為兄長的樂趣才對。
「哥明明知道我這不是在逞強。」自家老哥也知道吧?向來獨立的千冬歲老早就不當自己是小孩了,要他乾巴巴等吃飯根本是坐也坐不住,一整個閒不下來的天生勞碌命。
夏碎無奈一笑,兩人都對雜活互不相讓,四捨五入形同一起分工完成了福岡本地流行的鍋物。
但又不得不承認,兩人雖互不相讓,彼此的默契卻又形成各自禮尚往來的付出,既不絆腳,倒是每每都為彼此分擔了不少。
過冬的小日子就這麼如涓涓細流般逍遙的一日復一日。
偶爾,兄弟倆也會如今天這樣倘若午後有閒功夫就出門走走。
由於緯度較低的南方相對暖和些,福岡市區基本也很難有下雪的機會,所以一路上放眼望去皆是地磚原有的質地,連一層滑溜的薄薄積雪都見不著。
吉井町的周遭盡是一片保留完善的町家商街,雖因世紀變遷而興衰跌宕,倒也因現代觀光而促成了商機,而讓封塵的時代感平添另一股生機。
他們穿過街坊造訪附近的綠意公園,就這麼依循貫穿福岡縣的筑後川所分支出來的一條河流,順著水流的河道方向閑散踱步。
夏碎抬頭望了望河堤兩旁已有零星含苞的幾株野櫻,雖還不是盛開的時候,卻彷彿可以想像到時百花齊放而落英繽紛的花海景象。
倒是千冬歲顯得漫不經心,明明是跟兄長的相處時光,他卻隱隱聽到了──
「……ねぇ……(……吶……)」
千冬歲的步伐不太自然地緩慢了下來,以為是自己神經敏感。
「……ねぇ……(……吶……)」
千冬歲頓了頓腳步,狐疑地豎起耳朵聆聽不清不楚的聲音來源。
模模糊糊,卻能確定起碼是女人的音調。
「歲?」注意到弟弟難得心不在焉的樣子,夏碎回頭將人喚回神,「累了嗎?」雖是沿著就近的河堤散步,不知不覺也走了一大段。
「不會。」千冬歲的臉上閃過不好意思的表情,趕緊大跨幾步跟上哥哥為他停留的腳步,「哥,你有沒有聽到──」
「……ここ……(……這裡……)」
千冬歲霎時整個人佇足在原地,否決了是自己的神經質而機警地左右瞥了瞥,不動聲色地尋找聲音來源。
這下子連夏碎都注意到對方細微的反常,乾脆回過身舉步率先與弟弟落後的步伐交會,「千冬歲,怎麼了?」
虛無飄渺的呼聲在千冬歲要認真追究的時候又彷彿一場空,「沒……」
啵咚一聲。
隔著鏡片四下巡緝的黑眸視線牢牢瞥向捕捉到的動靜方向,隨著在空曠河岸迴盪起幾不可聞的撲騰水聲,凹陷的圓盤形狀僅在他的眼尾一晃而過,一瞬沒入水面。
只是這回,連夏碎都聽到了。
像是某種原本探頭的東西又沉入水裡的聲音。
然而河水平緩的波紋靜靜湧流,若無其事般的一如往常。
※※※
該是就寢的深夜,黑暗中沉沉的紫眸冷不丁睜了開來。
適應黑暗的目光隨即順應不妙的直覺往旁邊一瞥,洋房裝潢的隔壁床鋪空無一人。
夏碎一骨碌地坐起身,下床開燈便迅速搜遍整間屋子,查無所獲又回到了胞弟無故消失的寢室,然後留意到空蕩的床鋪旁,的確是老老實實緊閉的窗戶卻有無法忽略的異相。
他快步走近一瞧,外頭那面的窗台與窗框沾上了不自然的大量水痕,連帶使他的心頭也染上濕漉的寒意,油生莫名的焦慮。
就算是入了夜的低溫,外頭一整天也絲毫不見任何有下雪或下雨的跡象。
「……千冬歲。」去哪了?明明一點頭緒都沒有,夏碎卻鬼使神差想起對方今天唯一的反常──便再也無法坐以待斃,無暇束髮,穿上外套、抄走屋裡的兩樣東西就二話不說出了門。
河堤。
直覺驅使著他馬不停蹄地趕往午後使弟弟出現異常行為的地方,一時疾走又一時奔跑而呼出倉促的白霧吐息,仍無法讓他旁顧早晚極端的溫差,憂思心切的忐忑無暇讓他實質感受一絲置身事外的酷寒。
然而,迫切的奔波路途逼不得已而慢下了腳步……夏碎忍著心提到嗓子眼的沉重心悸,卻又不得不忌憚前方乍現的燈火闌珊。
暗夜中晦暗不明的輪廓提著搖搖擺擺的燈籠,忽暗忽明,像是指路的心燈,又彷彿等著有誰飛蛾撲火的暗燭。
短暫停足的夏碎暗自深吸一口氣,卻是近乎獨斷地轉身就往燈火的反方向,繼續一無反顧地前行。
是送り提燈(送行提燈)──傳聞是江戶時期起源於本所(現今的墨田區)的妖怪。
如果跟著它走就會迷路,意圖追上提燈的話則會消失,走和它指示的相反方向的話,提燈又會反追過來……於是夏碎對身後保持距離亦步亦趨,猶如鬼火的昏暗燈炬視若無睹,某方面來說算是反向的指路明燈,倒是讓他唱反調的步伐隱隱趨於篤定。
既然不是下午原本走過的那條,那就尋向附近的另一條支流。埋頭奔走的夏碎無暇祈禱,同時又為自己的獨斷惴惴不安,如果要找的人已經出了吉井町的範圍呢……
直到暗壓壓的叢林蓦地竄出某個低矮的形影,這回真像在領路一般維持與他跟前的幾步之遙朝同個方向流竄。
一米以下的駝背影子,簡直像四歲孩童的身形,背上扛著類似龜殼的橢圓形狀──夏碎既罔顧身後不知何時已然消失的燈火,卻也看不清前方藏身於黑暗的具體輪廓,他手上手電筒的光照範圍僅能勉強讓他不至於摸黑步行而礙手礙腳。
一抵達橋面上,疑似孩童又四肢細長的影子便逃竄過橋墩,至暗處消失無蹤。
也管不了那麼多的夏碎佇足在另一條河幹道的橋上以利看清河道兩端,還來不及喘上一口氣,便趕忙在四下無人的河堤打亮手電筒四處尋覓,一邊試圖輕喚。
「歲?在的話就吱一聲。」
「千冬歲!」
略顯匆促卻仍勉強有條不紊的光線掃過每一處,直到浮在接近岸邊的眼鏡直直落入紫眸的視野,夏碎一瞬屏息──不由分說地急奔下堤防坡,直接跳入水裡游到載浮載沉的人影輪廓,神色緊繃地迅速扛著人打撈上岸。
丟在草皮上的手電筒映照出夏碎冷峻的側顏線條,不是因為被河水浸濕而感到渾身刺骨,而是彷彿有什麼摯生最重要的事物正從他手中悄然流逝的恐懼,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通心透骨。
「歲……」試圖把人喚醒的輕吐鼻息挾帶掩不住的顫慄,「哥來遲了,對不起。」
夏碎面無表情地跪在昏厥的千冬歲身旁,微微前傾的雙手交疊在無意識的患者胸前實施急救措施,無論頻率跟按壓深度都規律得如同機械般。
Compressions結束後他也顧不得喘一口氣,又喚了一聲,「歲,醒醒。」
見溺水的人仍無反應,他緊接著溫揉地撥開弟弟潮濕的瀏海,按住額頭使無意識的腦袋往後傾,抬起對方的下巴保持呼吸道的暢通。
然後,夏碎心無旁鶩地低頭覆上千冬歲的唇,渡了兩口氣。
確認渡氣的時候對方的胸口有起伏,正當他打算進行第二輪的按胸……
千冬歲猛然「嘔」了一聲將水吐了出來,「咳!咳咳、咳……」他痛苦地鎖緊眉頭,整個人也難受地弓起身子猛咳,「咳、咳……咳咳!」
夏碎見狀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只管輕柔地拍了拍鬼門關前走一遭的胞弟,安撫對方因氣管進水而嗆咳的掙扎模樣,「沒事了……抱歉哥來晚了,幸好……幸好你沒事。」
「我沒……咳咳、咳!」千冬歲勉強平復了嗆咳,擰著眉忍受氣管進水的刺痛,好不容易才緩和的他也管不了什麼劫後餘生的喜悅,頓時累癱在兄長身上,「為什麼要道歉……?是哥救了我吧。」
夏碎垂眸緊盯著嗆到嗓子都啞了的親人,又攏了攏臂力把人整個圈進懷裡,「要去醫院嗎?哥情急之下沒帶手機出門,這就去向附近的居民借……」
「不用了。」千冬歲疲憊地搖了搖頭,三更半夜的,他可不想緊接著又到急診室被折騰一整晚,「肋骨也沒被壓斷,所以……」他有先見之明回覆兄長的擔憂,話到一半,無意間摸到老哥扔在身側草皮上的木質物……類似刀鞘的形狀。
察覺弟弟的話語頓住,夏碎還還不及解釋:「那是……」
千冬歲已經先行胡亂地摸到老哥丟在另一側的手電筒,好奇心的驅使下使他半爬起來往草皮一照亮,「──脇差?」本來因落水而搞得一臉狼狽的他這下更是懵到極點。
「那是收藏在屋裡的東西,以防萬一會派上用場就帶出來了。」紫眸看了眼自江戶時期便開放民間配戴的短刀,夏碎溫聲提醒,「開鋒過的,小心拿。」
「不是……」千冬歲還處在一臉懵的狀態,什麼叫做以防萬一?「你原本打算幹什麼?」
夏碎聞言,彎了抹輕描淡寫的莞爾弧度,「打破圓皿……之類的。」
圓皿……?千冬歲一時之間還轉不過來,然後才忽地瞪大黑眼,圓皿!「哥你也看到了?!」
「所以你真的看到了?」夏碎搖搖頭,反過來問被捉弄的受害者。
「有……呃、沒……」千冬歲無法篤定而吞吞吐吐,只說抓他腳踝的像是一雙有蹼的鴨掌,「可是哥你誤會了!其實是……嚏!」全身濕透讓他打顫不已,終於又忍無可忍打了一個大噴嚏!
「現在回去暖和身子要緊。」不在乎自己其實也濕透了,夏碎把身上浸濕的外套披到胞弟身上好歹能防風,然後一舉把人攔腰抱起來。
千冬歲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憋不住一回非常不文雅的噴嚏,「擤……」沒轍了,其他的只好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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