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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童〈淘氣鬼〉

  • 作家相片: く しず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4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隔天一早,當千冬歲悠悠轉醒時,便感覺到渾身浸濕汗液的黏膩不適。

不、更準確來說,以外頭亮晃晃的天色來推斷的話,他實際上已睡到日上三竿。

千冬歲還在奇怪自己怎麼難得貪睡了,卻又因入寐一宿而感到格外神清氣爽,他適才坐起身便遲遲鈍鈍地接住了自額上掉落的溼涼毛巾,同時留意到腕上多了一圈以草苫編織的結繩──遽聞,草苫子能杜絕磯女的接近。

然後他後知後覺一轉頭,便撞見坐臥床畔的兄長正側趴打盹的睡顏。

黑眸視野愣愣地映滿那克難的睡姿久久無法回神,怎麼回事……?直到無知無覺燒了一夜的腦袋重啟運轉,才終於將這些顯而易懂的蛛絲馬跡串成被心繫照料一整晚的事實。

只是小睡片刻的夏碎正好也醒了,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輕手輕腳地爬起身便瞧見弟弟一睡醒就深鎖的眉頭,簡直都能夾死蚊子了,「歲,怎麼是這副表情呢?」他和悅地失笑道。

「哥……」千冬歲對為他操勞一夜的至親,已經不知要說什麼來聊表自己的歉意了。

「你知道哥從不在意那些。」夏碎微哂,伸手溫柔地撥開弟弟服貼頰邊的潮濕髮絲,順勢撫了撫已經降溫的肌膚,「換作是你不也會心甘情願為我守這一宿,難道你希望哥也為此責怪自己嗎?」

千冬歲無奈總是說不過兄長,只得搖搖頭表示不自我追究了。

「雖然很想對你說想睡就再多睡一點,不過總要先吃點東西免得空腹難受。」夏碎瞧了眼時間,已經近中午了,「而且流了一身汗很不舒服吧?先去洗個澡吧。」

千冬歲點點頭應允了,並回了句他自己放水就行了。

不過即便剛風寒痊癒,他洗完澡仍無事可做,難得被不容置疑地逐出廚房,所以只得乖乖待在洋式的飯廳等著用膳。

話說回來,一聞到那饞人的香氣,他便感嘆這就是所謂的風水輪流轉嗎?尤其當兄長滿面春風地端上熱騰騰的柳川鍋……也就是江戶時期盛行的泥鰍料理(現今多以鰻魚代替)慶祝他痊癒時,平常都是以幫人進補為樂的千冬歲不由得心情複雜而伸手往鼻樑推了推……奇怪?眼鏡呢?

夏碎見胞弟不自然的愣怔,便恍然大悟地溫和解釋道,「昨夜黑燈瞎火的,急著把你打撈上岸就顧不上其他了。」不過他又瞧上幾眼沒了眼鏡的遮擋而展露無疑與他極其相似的容顏,卻也一時沒覺得有哪裡違和就是了。

「呃、嗯……是這樣啊。」畢竟是預料之外的遭遇,沒攜帶備品的千冬歲略顯彆扭也只得作罷,雖無近視,就是臉上少了什麼還有點不習慣罷了。

倒是夏碎笑吟吟的嘴角顯示不錯的心情,與弟弟恰似自己的相仿面貌對坐相望,彼此互道了聲「我開動了」,便享用起恬靜的午膳時光。

雖是以泥鰍進補,湯頭卻在以牛蒡、蔥花、洋蔥等等調味後相佐成溫潤和諧的滋味,加入拌飯、淋上蛋液更是增添讓人暖和身子的飽腹感。

千冬歲不得不投入在綿密程度不輸鰻魚的泥鰍肉質,一邊在心裡大肆讚譽哥哥的手藝!一邊又感嘆自己果然還有得學!

飽餐一頓後,輪到千冬歲自告奮勇主動洗碗盤,夏碎也就放任非得勞動不可的弟弟,自己則到臥房換洗對方臥病一晚躺過的床單。

而後忙碌告一段落,他反之被胞弟趕去補眠,便順道也哄著愛操心的親人一同睡上一回午覺。

即便痊癒了,也須多多休養方能修復元氣。

 

※※※

 

千冬歲一口咬下福岡經典的梅ヶ枝餅(梅枝餅)。

米製成的外皮彈牙得恰到好處,滿滿的紅豆內餡讓人甜上心頭,上火爐烤過直接趁熱吃更是香氣宜人,要不是瀕臨飯點,饒是平時理性的他也在寒冬臘月難以自持而禁不住想多貪食幾塊。

沒錯,身為病號的他雖是痊癒,不過仍惦記兄長的掛心而乖巧一天足不出戶好生安養,在屋裡閒暇打發著時間,偶爾瞧上幾眼窗外的日頭便已日薄西山,著實是白駒過隙。

「歲,吃飯囉。」夏碎朝弟弟所在的茶の間(起居間)探出頭,溫聲提醒。

千冬歲道了聲好,將披在身上的羽織暫且擱在榻上,在此之前同樣忍了忍,這才在飯前安安分分的遊手好閒沒給兄長添亂。

晚膳吃的是略帶九州味道的家常便飯,以當地的棚田米飯為主食,配菜是燉鹿肉、烤山女魚,湯則是乍看樸素的什錦豬肉味噌湯,嚐起來是一如既往的安心厚味。

吃飽飯待消食一會兒,這晚兄弟倆便早早歇下了。

夜半更深,依舊同床共枕的兩兄弟原本睡得正熟。

然而大概是今日無所事事飲茶過多的關係吧?千冬歲半途醒了過來,向稍微被驚動的枕邊人知會一聲,便隻身下床前去解手。

但等了又等,遲遲等不到胞弟回來的夏碎這下可按耐不住了,一心掛慮是否遭逢二度意外,顧不上仍披散著髮就跟著下床出了臥房尋人。

千冬歲這邊剛上完廁所,便聽到附近的浴室傳出不合時宜的「啵咚」水聲。

他聞聲猶豫了一下,是正是邪雖尚無憑據,可要真是有什麼侵入屋內……黑眸謹慎地環視一圈屋中格局,自我衡量之下的結果便是無聲舉步,擅自單獨行動了起來。

停佇在浴室門扇前的千冬歲沒有貿然進入,然而光隔著一扇磨砂玻璃門就能窺伺裡面嬌小的個頭又細長的四肢,再加上扛在背上的龜殼輪廓著實讓他鬆了一口氣。

雖然現在就鬆懈還太早,他張了張口思索著必須說點什麼……

「歲,你在這裡做什麼?」

千冬歲猛然一震,回過頭就瞧見無聲無息出現在身後的至親,頓時有種做虧心事被人贓俱獲的心虛感,「不,我這是……」

紫眸越過百口莫辯的胞弟,夏碎不慍不火的視線直直投向相隔一扇門的剪影,正要開口說點什麼──

誰知千冬歲居然豁出去伸出雙臂,率先一副要擋住兄長去路的堅決模樣!

夏碎對上那雙毅然決然的目光,感到有些意外,「歲?你這是……」

「對哥來講也許就是毫無區別的結果論。」千冬歲倔強地抬眼迎面也許仍敵視河童的哥哥,「但是哥你想想,如果換作是我直接被磯女給抓了去,那麼一切都早已回天乏術了。」

夏碎聞言頓了頓,垂眸似是在思慮興許有幾分道理的遊說話語,「或許你說得沒錯……不過我還什麼都沒說呢,你怎麼就自個兒慌了手腳呢?」他再度抬眼,面色仍是風平波息。

千冬歲愣了一下,「咦?哥的意思是……」對這弄巧成拙的意外能夠既往不咎嗎?

說時遲那時快,更是張揚的「噗通」一聲迴盪浴室,這下徹底驚動兄弟倆,他們這回毫不猶豫地拉開門扉──裡頭除了氤氳的餘熱水氣,什麼都沒有。

夏碎掃了眼頭頂的通風窗,估計是從那裡一溜煙地竄逃了。

千冬歲則是乾瞪著一池還熱呼呼的剩水,咂了下嘴。

敢情是專門溜進來泡澡的啊?!河童也避冬??

後來這晚的事似乎就這麼算了,千冬歲本來還拿不定哥哥對這妖怪的想法,直到隔天盥洗後來到飯廳瞧見了早膳,恍然大悟的他才徹底安了心。

「是かっぱ巻き(河童壽司卷)──」千冬歲的嘴角掛著釋然的弧度,等著兄長入座一同用餐,才合了掌道了聲「我開動了」。

かっぱ巻き(河童壽司卷)的由來,就是以相傳河童最喜歡的小黃瓜捲成的壽司捲。

「嗯,畢竟歲剛痊癒適合吃清淡的。」夏碎輕描淡寫套了句讓彼此都有台階下的說詞,便同樣道了聲餐前禮儀,規規矩矩地品用早點。

而偷擺在浴室的剩餘小黃瓜也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無蹤。

之後他們在九州又待上了幾天,便在人日節歸家趕上一鍋年味滿滿的七草粥。

這便是兩兄弟在年假期間的小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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