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船〈船票〉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4日
- 讀畢需時 9 分鐘
報警後,火鍋店的店員很快就認出了昏厥在地的縱火犯。
原來是內用吃火鍋還厚著臉皮偷渡食材的無恥之徒,被抓到而惱羞成怒,一氣之下就奪門出去牽機車,於是就是幾位目擊者看到的那樣,物盡其用被倒抽出來的汽油就是當場人贓俱獲的凶器。
總之,協助做完筆錄之後的褚冥玥在員警跟火鍋店老闆心懷感恩的目送下,終於從鳥事脫身回到了隔壁的咖啡廳。
「所以呢?」直直射向對桌的黑眸殺氣騰騰,她質問的語氣擺明還有帳要算,「褚漾漾,這就是你所謂的男朋友本人?說好的『學長』呢?」
完蛋了。忘了會面臨這齣的褚冥漾一副天要亡我的表情,就算再怎麼後悔剛才關心則亂,就拉著祕密交往的師長攤在陽光下也來不及了,懊悔得只想摑自己幾巴掌!
「這個、那個……反正只有大我幾歲,既沒有大上一輪那麼誇張,所以叫學長好像也沒啥錯吧……」他磕磕絆絆地抄襲當初在補習班劍拔弩張的時候,補教師名正言順搬出來的一套說詞。
「重點是這個嗎?」褚冥玥氣勢洶洶地一瞪,毫不領情,「你連我也敢騙,翅膀長硬了膽子不小啊!」
褚冥漾瑟縮了下肩膀……懨懨地閉上了嘴。
然而同桌旁觀修羅場的辛西亞卻是不解風情地輕笑出聲,招來虎假虎威的銳利黑眸無語地一瞥也無畏無懼,如舊彎著一抹(看好戲的)如沐微哂。
情勢不利,冰炎這邊同樣笑不出來。
雖然出櫃得突如其來,但紅色眸子看自家學生緊張成這副德行,他已經打定主意自己身為年長者,就要站出來擔負所有的罪責箭矢才行,「是這樣的,當初相識的方式是不像樣了一點,那是由於意外發生得太過莫名其妙──」
「你們的狡辯我不想聽。」褚冥玥不耐地打斷看起來跟她年紀差不了多少的傢伙,乍聽之下冷冷清清、但姑且規規矩矩的嗓音於她而言稱不上好惡,沒有開門見山就處心積慮的討好態度,倒是讓她對這份坦蕩的老實暗自多留意一分,「師生戀就是師生戀,這是事實。」
「……」褚冥漾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先前向老姊招供一半而曾經期待過對方的開明……現在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冰炎沉默一秒,定定地掀起唇瓣,「──是我誘拐他的。」無論如何只有一人能全身而退的話,首要確保的唯有他想負責一輩子的學生。
褚冥漾唰的一下抬起頭,猛瞪關鍵時刻總是獨裁斷後要保他的渾帳大人!
褚冥玥冷冷地圍觀莫名其妙換成對桌一觸即發就要吵起來的霹哩火花──起身抬手就往師生倆的腦袋一人搧一巴掌!
啪!啪!
辛西亞不禁哎呀一聲,掩著嘴險些對友人的粗暴不忍卒睹。
「痛啊啊啊!!」褚冥漾瞬間摀著懷疑會腫成包的腦袋瓜,嘴上嗚噫亂叫縮成一坨。
「……嘖!」冰炎板著臉按著遭到過分施暴的腦殼,頓時感同身受起原來平時學生被他巴來巴去的痛處。
「我話都還沒說完,你們少在那邊自顧自地上演芭樂苦情劇。」褚冥玥冷森森地撂下警告,然後語氣不善地叫喚一聲,「褚漾漾。」
「有、有!」被點名的褚冥漾險些跳起來,渾身上下戰戰兢兢的,如坐針氈。
「你下次敢再……」褚冥玥剛開口,又覺得不爽而痛改前言,「沒有下次了,敢再騙我你就死定!聽到了沒!」
「聽、聽到了!!」褚冥漾欲哭無淚地打顫著聲音,然後等了又等,遲遲沒等到該被發落的下文,「……然、然然然後咧?」
「什麼然後?」褚冥玥冷冷地手環胸,恨不得把該不會被揍傻的老弟瞪出一個窟窿,「我上次跟你說過什麼,你又要當耳邊風了是不是?」
啥、啥?母老虎上次說了啥?褚冥漾抖抖抖……抖著絞盡腦汁拼命回想──「看什麼看,以為你老姊會成為你戀愛的絆腳石嗎?」
黑眼愣愣地瞠得又圓又大,蓦然抬起頭就是一副感動涕零的模樣,「姊,我……」
褚冥玥看著不爽,順手又巴掉這小白痴一副難以置信的眼神,蠢死了!
「喂,還有你。」不見消火的凌厲黑眸將矛頭移到笨老弟的隔壁座。
本以為從頭到尾都不被放在眼裡的冰炎頓了一下,抬眼沉默著正面迎接發落。
「謝謝你在我弟孤立無援的時候,總是陪著他一起度過我無從想像的難關。」誰知道褚冥玥罔顧對桌兩人驚呆或錯愕的目光,誠心道了謝。
「不過剛才那一巴掌休想讓我道歉,畢竟你誘拐我弟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對上那雙跟她有得比的銳利紅眼,她坦然的無懼視線眨也不眨,「這傢伙欠揍的時候不用客氣,但是既然選擇了漾漾,那就要對他好。」
「如果是正經交往的好聚好散都好說。」褚冥玥不客氣地下了通牒,「但讓我發現你有任何會毀了我弟前途的惡行,我會報警。」
褚冥漾對老姊完全沒在開玩笑的語氣當場愣在原地,回過神突然……又有種想哭的衝動。
冰炎默默握住學生在桌底下偷偷攥成拳頭的手心,同樣眨也不眨地正大光明回視實際上關心與支持皆不落下的學生家長,「你所擔心的種種一概不會發生,謝謝你的認同。」謝謝你放心將人生才剛要開始的孩子交給我。
不過他分神心想,要是學生聽到他的心聲一定又會翻白眼,然後吐槽說他的人生明明也還很長。
而漫漫的人生中途,他們因為一場絕處逢生的意外而選擇了彼此。
褚冥玥嘁了一聲,「都這種年代了,還搞什麼認不認同的,是要肉麻死誰。」她朝眼看著就要閃瞎人的情侶檔嫌棄地擺了擺手,光是要抵擋平常總徘徊在身邊放閃的親戚就夠嗆了,雙倍狗糧她可敬謝不敏。
思及此,她轉過頭看了眼老是被親戚拿來藉故放閃的當事人之一,不意外對方至始至終都以一雙包容關懷的神情靜觀全程。
辛西亞也毫不吝嗇地朝好友化開一抹茜意的柔哂,「啊,抱歉。」她連帶接起鈴響的手機,短暫的通話便收了線,「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先回去囉。」
經過剛才的偽家庭革命,她態度依舊自然而然地轉頭朝友人的弟弟打了招呼,「漾漾,今天算是誤打誤撞,下次有機會和小玥再找你一起出來玩。」
「啊、好,路上小心!」還沒完全從嚇死人的出櫃橋段緩過神,褚冥漾只得愣愣地揮了揮手。
「我送你吧。」褚冥玥對單方面收拾了東西就起身的好友說。
「不用,然過來接我了。」辛西亞同樣順勢向友人弟弟旁的青年頷首,算是簡單的招呼,然後朝一桌子的人眨了眨眼,「我請他在樓下等候,要是拖太久引他上來瞧見漾漾的……估計就沒那麼簡單能收場了。」
褚冥漾對老姊的友人欲蓋彌彰消音的三個字,仍不太自然地僵了僵身子。
褚冥玥更是對那無藥可救的弟控無言以對,眼死的視線掃過菜鳥情侶,「……總之你們兩個自己皮繃緊一點就對了。」
既然是誘拐未成年……就算成年了,光是師生戀就夠引人詬病的巨大把柄,肯定足以讓某位弟控親戚借題發揮出成千上萬的拆散法子,這取決於那傢伙是否會因打擊太大而上演真心換絕情,誰知道呢?
「然……誰?」冰炎光是收到這不妙的『忠告』,就已經夠神經緊繃了,姑且……是不是該掌握一下基本敵情比較好?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就是白陵然,從小就很照顧我的表哥。」褚冥漾是不吝嗇介紹親戚啦,但是說到這都忍不住尷尬地乾笑幾聲,「只是怎麼說……咳、把我給寵過頭了。」
冰炎聞言輕挑了下眉,但顯然顧不得隱約作祟的醋意,反正姑且暗暗記下了值得參考的情報。
最後辛西亞跟二樓靠窗座的大家揮了揮手,獨自悠悠消失在樓梯口。
※※※
說時遲那時快,老姊的朋友剛離開,另一道鈴聲響了起來。
「啊,換我接個電話。」褚冥漾匆匆翻出手機接通,「喂?你回國了?!」
兩個大人閒著聽他一個學生兩三句沒頭沒尾的回話,冰炎倒是從那片面的字眼大抵聽出了來電對象,畢竟也是負責授課的學生,稱不上陌生。
「可以是可以,那我要不要換個你比較好會合的地方?」褚冥漾看了眼自家老姊向他比了個要走了的手勢,趕緊擺了擺手,「姊不用啦,千冬歲提前回來想談談。」這句是說給想留給他們空間的自家大姊聽的。
褚冥玥的臉上閃過一絲明瞭,在這關節點上想談什麼顯而易見。
「漾漾,你姊也在?」千冬歲單純問,聲音稱不上太意外,畢竟放年假嘛,「不用了,你直接告訴我位子就行了。」
「對啊。」褚冥漾呃了一聲,傳送所在位置之餘多補充了一句,「順帶一提,老師也在。」
老師?褚冥玥又挑了下眉,大抵也曉得通話那端原來也是同一個補習班的學生。
手機另一頭傳來千冬歲略疑惑的聲音,「是嗎?我們已經在移動的路上了,等會兒見。」
褚冥漾應了一聲就收線了,眼巴巴看著兩個大人面面相覷。
「看什麼看。」褚冥玥白了他一眼,尷尬個屁啊,「看你們要不要點個喝的還是什麼。」不然內用沒低消才叫尷尬。
褚冥漾喔了一聲,遲鈍地開始翻看起菜單。
冰炎等他下好離手才招手呼喚服務生,自己則是乾脆點一杯咖啡了事。
「對了,說到幽靈船──」反正等著也是等著,就先展開了話題,撇除下午才知道此事的補教師,褚冥漾瞄了眼同樣身為地頭蛇的自家母老虎,「姊你大概了解多少?」
「跟你所知的應該差不了多少。」褚冥玥瞥了眼沒事找話聊的尷尬癌傢伙,「記得當初載滿百人才出航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
「嗯……」現在話題重心再度繞回都市傳說打轉,一想到接下來可能還會犧牲不少人,褚冥漾又開始顯得惶惶不安,「我想說的是,姊你覺不覺得……這百人乘客是不是有所謂的指定船票?」
姑且算是被連陰了兩回,有自知之明的褚冥玥定定地看著偶爾直覺同樣敏銳的小子,竟一時答不上話。
姊弟倆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說話反而加深了褚冥漾的恐怖預感啊啊啊啊!!這種時候演什麼默劇啊?!
「載滿百人多半是胡扯。」樓梯間傳來由遠而近的聲音,「若真是靈界派出來接失事的罹難靈魂,考慮到第一批往生者的頭七日子,船隻停泊的期限頂多只有七天不等。」
兩大一小聞言轉過頭,果然就看到步上樓梯口的兩兄弟。
褚冥漾的表情很是訝異,「千冬歲你們好快啊!」他也有留意同班同學剛在通話中提及的『我們』,所以對陪同的夏碎不意外就是了。
「我們原先就循著警笛聲的方向行駛。」千冬歲推了下眼鏡道,「和你後來傳的位置一比對完全順路,算是運氣不錯。」
警笛聲讓在座的三個人直接聯想到方才那被當場逮捕的現行犯,竟一時不知該先誇這兄弟倆的時運還是機動性。
「總之,漾漾你們身為在地人應該比誰都要清楚『頭七』的含義。」千冬歲也沒想要糾結在他和哥的追蹤伎倆得意什麼,「既然是魂魄在現世探親最後一眼的終日,所以無論有沒有載滿百人就一定會出航,也就是將亡者送往冥府一路好走。」
由著親人剛上樓還歇不上一口氣就開門見山了話題,一旁的夏碎則招來侍者點了兩杯低消飲品,便順手領著只顧得上談正事的弟弟入座。
在服務生的協助下併了桌,陸續端上了飲料的插曲過後,二樓恢復了足夠隱私的談話空間。
「七天?」褚冥玥低喃一句,看了眼年紀輕輕的兩兄弟,卻擁有某種專業而截然不同的氣度。
然而,這樣的感覺在此之前其實不曾有過。褚冥漾直覺千冬歲他們是針對這事件,才表現出別於以往的強勢。
「照你們的意思,從初一的第一起事故算起,到初七為止整件事就會畫上句點。」冰炎倒是果決取信唯一具體的線索,除非有反論點能以利質疑措辭,否則現下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那船票名額呢?」褚冥漾蹙著眉,提出他最忌畏的疑問。
「漾漾,或許有所謂的百人船票,然而船票選中了誰卻連我都不得而知。」千冬歲冷靜地對朋友實話實說。
「但這不是敵暗我明的死亡宣言。」夏碎溫潤的聲音安撫了現場過於沉重的情緒,「起碼,我和歲仍是能夠從那無形的煙硝氣息辨別出虛實。」
「而漾漾的姊姊,」千冬歲向在場的姊弟倆正色直言道,「你身上沒有。」
「沒有嗎?!」褚冥漾整個人禁不住前傾正坐,心慌意亂地重複確認。
得到少年再度搖搖頭的回應,褚冥玥瞥了眼比她還要乾著急的笨老弟,「嗤,所以就說是你在窮緊張。」她嘴上不饒人,以掩蓋眼底的那一絲暖意。
褚冥玥還冷哼一聲,並嘲諷說看來是閻羅王收不起她。
結果換來蠢弟弟的哇哇亂叫,嚇得趕緊要她不要亂造口業!
老姊的挑釁把褚冥漾搞得雞飛狗跳之餘,他的眼尾卻沒錯過友人反之又遲疑不決的神情,「千冬歲,怎麼了?」
「請問隔壁的空座原本坐著誰?」夏碎倒是替胞弟直截了當地問出口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向來機警的褚冥玥立刻會意了過來,動搖的眸子散發著一股凌厲,「你的意思是──」
千冬歲皺眉瞧了眼同桌的好友隨之面有難色的樣子,基本可以篤定是褚家的熟人了。
褚冥玥冷著臉二話不說抓著隨身包起身,無法容忍再多一秒的坐以待斃。
「就算有預設所謂的百張船票好了,固定船票數和指定船票還是有根本上的區別。」千冬歲朝臨走前的人嚴正澄清,「就像對號座列車,拿了票不一定通通上車對吧?」
褚冥玥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信誓旦旦地開口回覆:「沒錯!」管它是怪力亂神還是都市傳說,都休想帶走辛西亞!
她撂下了直接要跟幽靈船對著幹的簡潔響應,頭也不回地說走就走了。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