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船〈煙硝〉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4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跨年之後又過了一個月就過年了。
既昨晚又忙又熱鬧的除夕團圓,無所事事的初一是全家人能歇口氣的犯懶日子。
這天,褚冥玥和辛西亞約好一起出門看電影。
是說過年這種所有娛樂場所都人擠人的日子,她也懶得去熱門的地方跟風,反正打發時間到二輪片電影院就綽綽有餘。
飯後出門的她們也省下了爆米花,現場劃位後拿了票便在大廳坐等入場。
兩人聊到電影場次的話題,從褚冥玥本來打算年節看個輕鬆的《脫稿玩家》,到剛才辛西亞偶爾會一反常態而提議大膽的《鹿魔》。
反正兩個膽大的女人本來就天不怕地不怕,褚冥玥也就遂了友人的一時興起,當下順著預告片聊開了恐怖話題仍不減彼此的興致,談話間的氣氛一如既往無視周遭意圖搭訕的目光而自顧自的輕鬆和諧。
不過今天還算幸運,又或許是連二輪片影城都光臨了不少觀眾,所以不至於有哪個不長眼的跑來毀氣氛,不然大年初一還要把哪個花痴擼柏油路就挺掃興,褚冥玥光想想都有礙好心情。
「小玥,時間好像差不多了。」辛西亞指了指驗票口,提醒好友工作人員剛解開了絨繩。
雖然距離開演還有段時間,但反正在大廳閒著也是閒著,所以褚冥玥聞言也打算一開放入場就率先進入影廳。
然而當她起身之際,鼻息間竄過若有似無的焦味。
褚冥玥頓了下,又不動聲色地多嗅了一下,站起身的高挑目光也順道環視一圈候廳室,現場的毫無異狀顯得她方才的敏感彷彿一瞬的錯覺。
「怎麼了?」依兩人結識多年的交情,辛西亞很快就察覺了閨蜜的異樣,輕聲問。
「沒事。」褚冥玥答覆得若無其事,態度一如往常,想著說不定是──黑眸瞟了眼售票櫃台後的爆米花機,也不無可能。
趁她一個猶豫,已經有幾組人先趨往了驗票口,錯過先機的兩人只好跟著排在隊伍後頭。
她們隨著人龍循循漸進,前頭一組又一組通關的遊客大多情侶或三五好友,八成是約會想找個清靜一點的地方吧?
輪到褚冥玥和辛西亞,紛紛將票券遞向服務員確認,然後步入相對燈光昏暗的長廊,腳下的地毯吸收了步行的所有聲響,安靜得突兀。
仍稍微在意剛才微乎其微的反常,辛西亞不禁多看了好友一眼。
褚冥玥倒是態度如舊,乍看是既然放棄追究什麼,那就一副沒多想的樣子。
她本打算如此,但是僅僅與影廳之間的幾步遠長廊,在她行走間,從腳底傳來陣陣不自然的微微震動。
「……」褚冥玥漫不經心地放慢步調,黑眸乍似若無其事地掃了眼刻意被她放任超前的民眾。
人們無一留意到疑似地震的異狀,旁若無人地快步往影廳移動。
電影快開演了。
轉眼間,她們兩人還是踏入了影廳入座,對比平日顯得高棚滿座的座席鮮少留空。
褚冥玥和辛西亞依照慣例入了影廳便將手機調整靜音,耳邊充斥著周遭趁熄燈之前仍略吵雜的交談聲,鼻腔飄過瀰漫室內甜膩的焦糖味。
腳下的震動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悄聲匿跡,焦味的錯覺也彷彿一場空。
褚冥玥卻已然沒了看電影的心情。
忍了又忍,她仍無視不得渾身作祟的焦躁,就跟八、九個月前自家老弟忽然搞失蹤那樣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愣了下,對這種焦躁的既視感恍然大悟。
此時熄燈了。
褚冥玥冷不防拎著隨身包站起身,果斷拉著友人摸黑步下階梯,放棄了視野絕佳的中後排票位。
黑暗中的辛西亞面帶訝異,卻縱容著好友難得出爾反爾的行為,甚至積極跟上了領著她的匆促步伐。
兩人在出入口的服務員驚訝的目光下,馬不停蹄地一路乾脆離開了戲院、遠離了那條街道,直至步出了商圈範圍,褚冥玥才緩下了腳步,漸漸停在人行道的路邊。
辛西亞沒有問出口,眼底的詢問之意卻猶為明顯。
褚冥玥這回則是說不上為什麼,那既然也答不出所以然,索性就放水流了,「走吧,既然看不成電影,我們去吃下午茶好了。」
辛西亞緩緩眨了下眼,對友人這句『看不成』不疑有他,順勢揚起不作他想的溫婉笑容,「好啊,那要就近找個地方坐,還是再走遠些?」
褚冥玥不禁對她無庸置疑的信任多看了一眼,暗忖幾秒道,「記得隔幾條街有間戚風蛋糕不錯吃。」
辛西亞不減興致地點點頭,自然地挽起密友,遂了對方的意再走遠些。
褚冥玥便再度拾起了漫不經心的步伐。
只是那來無影去無蹤的焦慮,也無聲無息地漸行漸遠了。
※※※
當天新聞大肆報導了下午的火災事故。
褚家一家人趁飯席間一同關注這則報導,畢竟是發生在大過年的慘案,各大新聞頻道都在打鐵趁熱紛紛搶占頭條版面。
褚冥玥的吃飯步調如常,由於午後的災情已經不斷更新了數次的救災進度,所以早先的震驚也在這漫長的幾小時內漸漸地感到麻痺。
然而同桌的褚冥漾不禁偷偷往一旁多瞄了幾眼,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乍看神色如常的女魔頭今晚吃飯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據第一時間的直播報導,出事的地點好死不死就在老姊中午出門前才報備過的商圈內,然而當事者本人卻沒有出現在那裡,就這樣若無其事地提早回了家。
同桌的兩位長輩也在起初的時候嚇得半死,後來聽說寶貝女兒反悔沒去看電影,才心有餘悸地鬆了好大一口氣。
而事故現場,不偏不倚正是那間二輪電影院。
起火點初步研判是變電箱走火,由火苗竄起了一發不可收拾的烈焰,濃煙滾滾燒了足足兩個小時多才得以控制住火勢。
一家人配著晚飯持續關心事後救災的情形,聽聞報導即時播報一具具被橫著抬出來的受難者,實在讓毫無關聯的旁人也搞得莫名人心惶惶。
尤其褚冥玥的目光越過喝湯的碗緣,默默關注那節節攀升的罹難者數字,心情不知作何感想。
她肯定辛西亞也得知了這則散播至全國的重災報導。
思及此,褚冥玥欲言又止的眸子不動聲色地瞥向了一旁,卻發現自家老弟手裡的筷子曾幾何時停了下來,不自然地定格許久。
褚冥漾一時沒能顧得上同桌的視線,忽然二話不說抄起遙控器就流連過各大新聞頻道切來切去。
「漾漾,你在幹嘛?」白陵慈皺著眉頭發難了,「你是想把電視給燒了嗎!」
他難得對耳邊的責難左耳進右耳出,當下就想衝動證明自己到底有沒有眼殘。
不停轉台的拇指煞住了車,直盯電視的黑色目光終於在某台新聞頻道的重播報導,找到和剛才一閃而逝的相同鏡頭。
液晶螢幕停留在稍早大火正盛的空拍特寫,褚冥漾愣愣地注視著竄出陣陣黑煙的大樓……對街頂樓的太陽能板所反射出的輪廓。
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仍舊抹不去倒映他眼底的震撼──
那是由焰火焚燒出的烏黑濃煙,所描摹出的克拉克帆船影子。
※※※
「克拉克帆船最早是自十五世紀盛行於地中海的遠航船艦。」遠在日本放寒假的千冬歲一邊窩在家宅中的電視前,不忘向耳邊連線的通話證實說。
然而偌大的螢幕播放的可不是什麼可喜可賀的賀年特別節目,而是引發國際關心的重災新聞。
「是吧!」另一端傳來褚冥漾同樣篤定的聲音,「我就想說很眼熟,就跟在歷史課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老實說千冬歲無法向唯獨親眼目睹的當事者附和什麼,他也只不過是純粹根據同班同學的闡述而粗略判斷罷了,「不過同樣是三桅大型橫帆船,也有可能是自十六世紀改良版的蓋倫帆船也說不定。」
但無論是何種船型,總之通話那端的友人話語間的重點顯而易見,那就是對方隔著電視看到火災上空出現了中世紀船艦。
情報止於此就沒了,初一當晚吃飽飯就趕忙打給他的褚冥漾說明早全家要回娘家、也就是白陵本家,所以早早收線就要睡了。
千冬歲道了聲晚安,順著好友草草結束的話題也乾脆地掛斷,自個兒持續關注國際新聞。
就算回放了當初火燎正盛的大樓空拍錄像,他也沒看到什麼古商船的蹤影。
倒是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陣陣的嗆煙味。
幽靈船──話說會搶在第一時間跟千冬歲通電話,想必他那位同班同學身為地頭蛇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一切皆始於台中的都市傳說。
隔著眼鏡的黑眸直盯著攀升到36的罹難者人數,他順勢就撥款了一筆數目跨海捐獻,就如同每回台日兩邊患難見真情的禮尚往來一樣。
漫延鼻腔的隱約煙硝仍揮之不去。
「災情如何?」
聽聞隨之接近的輕盈步伐而同時開口的關心,緊盯新聞的千冬歲繼續吸收第一筆消息,不忘開口回答這幾天回來本家的老哥,「幾小時前才剛徹底滅火。」
來到電視兒童身邊,夏碎望了眼不至於神色凝重的胞弟,卻仍聽出字裡行間難免的嚴肅。
他的目光跟著聚焦在直播報導即時匡列的喪生者名單,靜靜地入座一旁。
突如其來的噩耗讓年初的凜冬顯得格外蒼涼,焚燒後的餘燼乘著北風,飄洋過海拂過一縷蕭瑟。
鏡片倒映著逐漸演進到善後程序的災後報導,還不想切換頻道的千冬歲喚了聲:「哥。」
「你想提前飛回去,對嗎?」夏碎的聲音一派了然。
千冬歲沉吟了下,欲言又止,「──哥,聞到了嗎?」
夏碎緩緩點了下頭,淡然道:「陣陣的煙煴。」並沒有隨著這場大火的湮滅而散去。
千冬歲一時默不作聲,提前離家出行的心意已決。
先不論搭載失事的船隻是否當真載滿百人才會出航,假如褚冥漾的目睹情報句句屬實……所謂靈界跟現世產生了貨真價實的重疊現象──五度空間。
那麼或許,是他派得上用場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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