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筵席不散
- く しず
- 2025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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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轎要犯目光所及的狼煙所向,亦是步夜委派大理寺司直聯手蒼陽地方補快攻堅的另一路要地──鄰縣已廢的官家客棧。
「你是何時將矛頭……」世子問及半句,忽地憶起他倆在蒼陽重逢時交換的情報,「你來蒼陽首日與兩地官府探口風時,就開始有所懷疑了?」
「正是。」
「世子經上回除夕爆炸案,亦窺見一隅蒼陽官府息事寧人的腐敗作為,在下不過趁勢藉此案,挫挫他們高枕無憂的德性罷了。」承了文會長出資的好意經醫館即時救治,過了半日復又甦醒的步夜堅持半臥起身予以詳述,仍不改盡心禮數的習慣,「故,首日以交接名義,主要是探探知縣的虛實。」
「而縣令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也令在下收益良多。」
一旁的謝行逸經半日緩和得以沉澱心緒,早已將稍早的狼狽模樣打理乾淨,眼眶不復濕紅僅剩微腫乾澀,頸上與額際的皮肉傷也被大夫妥善處理──這半日勞勞碌碌,皆不離醫館、不離傷患。
他端起茶盞湊到這人一論公事便話多的嘴邊,全憑從前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待遇模仿著伺候,略顯笨拙,手腳小心翼翼極為生澀。
步夜一頓,按耐心下的五味雜陳,唇瓣貼著盞緣配合抿了口水,為免掃了少爺的興。
冷靜下來的謝行逸復又如以往的清冷之姿,伺候畢,目光停留在隱約暴露中衣領口的包紮繃帶,似是出神……任勞任怨地默守在側,也不輕率插足談話。
世子亦藉喝盞茶瞄了他倆一眼,一邊暗嘆可惜文司宥仍在配合大理寺的調查,與協助案由中力能所及之細項,比如流落坊間的證物等等……倒顯得他獨自一人在這兒有些多餘,且總抵不住某些閃光。
「那些非法賊寇的集散地,即為荒郊已廢的官家客棧。」步夜接著道,「而兩地邊界之間的客棧也僅此一間。」
「說來,那歹人提及剝光的衣服須上繳客棧。」也不知將這些公事談話認真聽了幾成,謝行逸倒是識時務地回過神,回以具體證詞,「一聞『客棧』二字,我便也有些頭緒,只因蒼陽城外並無官家驛站。」
一聞『剝光』二字,那才叫步夜心頭一顫地緊繃身體,連指間也下意識後怕地曲卷成拳……復又被溫熱掌心給覆上。
「別瞎折騰,放鬆才有利於傷口靜養。」謝行逸皺眉,低聲譴責無才的不慎,從前伺候人倒得心應手,怎就不會照顧自己呢?「可是餓了、抑或又渴了?隨時差遣我便是。」
「……」
「……」
大景知名木頭莫過於此,世子與步夜對面前分明險些被輕薄之人的不緊不慢,皆不約而同地啞口無言。
「所以……」世子輕咳一聲,言歸正傳,「由於鄰縣官員從中作梗,形同讓那些賊寇的分贓地受到庇護?」就為了多課一筆非法稅?糊塗啊!
而這棄置産被以模稜兩可的態度處置,進而被誤認仍由官府營生,自是令衙門難起疑心,亦不便侵門踏戶地搜索。
「說是從中作梗倒不至於,最多扣上姑息罪名,再捎上私收關稅的吃黑之罪。」步夜徐徐道之,「按律法也夠半生牢飯了。」
而那縣令正值不惑之年,這半生可說是形同餘生了。
※※※
「那你又是如何鎖定真兇?」世子想起前日,步夜與驚墨打的啞謎,直覺那時便是關鍵,奈何一知半解終不得開竅。
「作案目標既皆相準無心苑顧主,動機無非與無心苑結怨、抑或有值得覬覦之處。」步夜有條不紊道,「已知這些連環案以劫財目的尤為明顯,那麼便能排除前者,而無心苑的價值不正是出自無心苑的織品本身?又……一般光顧無心苑者非富即貴。」
「故,才有將死者衣物販至坊間的喪心病狂之舉。」
「若能耳聞無心苑之名,犯人無非本是城中人、或者在城中安插眼線。」步夜轉而道,「這突破口,正是幾日前的地痞鬥毆事件。」
而僅憑乞丐卻不可能是主謀,也不至於獨自完成作案,否則那日遭連連追打,卻只能被動逃竄於街市終不得脫身便說不過去,說明城中無內應、無靠山,而那人最終流亡之向潛於郊外,正是指向外援所在。
可令世子沒想到的是,這劫殺集團的頭目竟就是前日在郊區碰上的樵夫!
那人的來頭可不小,據這主謀口口宣稱,因前朝換代,改弦易張,令他門閥不再,士族凋零,淪為布衣不得不苦考功名,可十年寒窗始終不得志,飢寒交迫之際,這才墮落害人回不了頭。
他多年前本隱於縣城中落魄餬口,可實在沒錢吃飯,便心思一偏犯了偷雞摸狗之事,為了逃避追捕,這才奪出縣外隱居於野林,也因此結交上了同於野間的這些天涯淪落人。
日子依舊難熬,起初幾人做起了引路人賺起外快……即是偶爾會有諸如世子這樣的外鄉客人生地不熟,他們便將引路包裹成行善假象,藉施予小恩小惠,透過強行的善舉來拐取值錢的物什。
他們美其名曰劫富濟貧,卻沒承想這狡獪的貪便宜之舉,有朝一日竟演變成作惡多端的巧取豪奪,更甚墮落至玩弄人命,僅因一時貪婪。
這轉折點,便是第一案弄巧成拙而落單的蔡氏新娘,此後便也養大了這夥人的胃口,在惡途上頭也不回。
釐清案情全貌,世子沉默一刻,不免又體認一回這世道的荒唐一隅。
步夜也不急,候著少年沉澱心思的空檔又被堵上一盞茶水,「……」他仍順從地捧場一抿,卻不禁提醒道,「少爺,喝多易欲小解……」而他現下剛脫離險境,暫且不便挪動。
「有何不便我幫你便是。」謝行逸無動於衷,「渴了就要喝水,餓了就要吃飯,天經地義之事怎能因不想小解而作罷。」
「咳!咳、咳……」步夜嗆著一口水險些當場去世,「少咳……少爺慎言。」
「咳咳咳咳……」世子更是毫無懸念嗆得神色痛苦,只差沒噴出水來,「咳、你要是……咳咳、平常吃飯也這麼積極就好了。」
「……」謝行逸漠視他倆的激動,果斷轉移視線撤回水杯,與被催稿時是如出一轍的敷衍,只差沒拋出日常一句「在剪了、在剪了……」活活氣死他們。
文司宥忙完一返回醫館探視,便瞧見圍繞病榻的熱鬧陣仗,饒富興致地一揚眉,「看來少卿復原得不錯,愛徒與謝家家主盡可放心了。」
謝行逸回頭誠心以禮相待,「多謝文會長出手相救。」當謝家落魄時亦是,總是出手解他燃眉之急。
文司宥一擺手,「人命關天理所應當,算是賣了大理寺一個人情。」更遑論當下徒兒簡直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他自然也顧不上猶豫。
一行人順勢在醫館稍作整頓後,步夜便提議即刻返回宣京,結案交差刻不容緩。
「我說大外甥你……是操勞過度生生被虐出心得了?」你的字典裡就沒有『偷閒』二字是吧!
謝行逸看了病榻上的無才半晌,才迸出一個字:「好。」
……看得步夜心不虛也冷汗直流。
※※※
醫館前備有兩輛馬車,說巧不巧,這會兒眾人同聚蒼陽,卻也同離蒼陽,畢竟人人都有意今日事今日畢,路上同行也算緣分。
說到緣分,世子與驚墨的緣分臨別得突如其來。
這位來去匆匆的秋家家主已先行他們一步返回蝶谷,大抵是為下一趟遊歷稍作修整,順道理一理族內的瑣碎事,倉促往返便故不上送行。
只留給世子一封『來日卜出宜聚之吉卦,便是再會之時,期許你我每逢邂逅之日。』的短信,精簡的字裡行間卻滿載期盼。
雖是縹緲的承諾,可依彼此的默契,足矣。
而謝行逸依舊我行我素,直來直往地與蒼陽店鋪的掌櫃知會一聲,便毫不留戀地踏出汲汲營營多年才重建的舒適圈,離開了無心苑、離開了本就物是人非的謝府。
當然,虧得宣京還有一無心分苑,尚能予謝行逸這樣的貴公子作為生活的左膀右臂。
這還得歸功於文司宥高瞻遠矚,才有如今的分苑規模,否則大半生過慣衣食無虞的大少爺可怎麼度日?自理堪憂啊……
謝行逸僅攜上謝家金剪便頭也不回,在馬車前與世子的目光雙雙碰個正著。
世子一頓,笑了笑掩飾莫名的窘色,隨即腳跟一旋踏上文家馬車,大發慈悲地留王謝兩口子獨處時光,溜了溜了!
文司宥正有意邀學生同乘,就見得意門生自個兒倒貼入座,難掩意外地微揚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來,「說來,文某早年還訝異少卿博學多聞,連無心苑都知之甚詳,經他一番遊說才不至於眼拙錯過這筆商機,如今看來……」遠不止於見多識廣,而是關係匪淺。
世子聞言一樂,又忍不住開始嘴瓢,「嘿,原來文先生你也有今天,無心插柳替人做了一回紅娘!」
文司宥向來不介意他這般口無遮攔,況且事以至此已成事實,他也灑脫地一笑置之,「愛徒樂見其成,為師倒覺也不虧。」
世子狐疑地眨了眨眸子,臉上擺明寫著「你又來了是吧?」幾個大字,好懂得很。
他數次感嘆,如今的白話文先生當真是離謎語人的老本行漸行漸遠了,竟有點懷念那股醍醐味又是怎麼回事??跟大外甥一樣被虐出病了?!
文司宥全當看不懂徒兒那當真嘴欠得很的生動表情,否則這伶牙俐齒的小門徒這會兒該在馬車外了,「這路途遙遠,馬車不乏備些消遣用的玩意兒,你若瞧著新鮮盡可隨意把玩。」
「真的?文先生的寶貝那定叫人眼饞得很!」世子得了准信還真來勁,動輒千金難買的夜明珠星圖板、亦或先生懷裡珍視的精巧望遠鏡等等……總之當真將馬車裡現有的新鮮事物翻來覆去,愣是閒不下來!
文司宥瞧他摸索得投入,不由得暗笑,心知這門生三不五時便會去找司空澈擺弄諸如機關巧玩……總被世間新穎趣意所吸引這點,倒也與他志趣相投。
世子亦對舶來品興致勃勃,投入之餘一抬眸,也沒怠慢這些巧玩的主人眉眼間的注視,回以頗為愜意的朗笑,「霽月先生,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光看著有什麼意思?」
文司宥倒映他靨容的眼底眸光閃爍,彷彿盛滿星辰,不由得清雅一哂,輕聲呢喃,「一朝同樂、一路伴遊……」一世相陪──許於你的心中所願,作為先生也好、文司宥也罷,文某……
霽月必當傾囊相授,爭取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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