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說走就走的旅行──午後湖畔

吃飽喝足繼續上路，為了躲避午後曝曬海岸線的熾陽，兩人全票贊成乾脆沿著花東公路直接回市區。

南下直達台東市區，褚冥漾依舊不捨放棄近鬧區卻不失遼闊湛藍的海際，而停靠在海濱公園，也就是國際地標『向陽樹』的所在地。

反正現在誰是司機誰最大，冰炎毫不拖泥帶水地水下了車，跟著學弟徒步遊歷過非常廣闊的大型人文藝術公園，一路繞過大相框的裝置藝術，沿著海岸沒什麼目的地吹吹風，就當作散個步順便飯後消食。

海風涼歸涼，太陽依舊大，後來褚冥漾單方有點受不了下午一點半過後的高溫，終究還是被冰炎拉進向陽樹大型涼亭，稍微乘個涼、聽聽涼亭裡正在吹奏的民謠。

顯些神遊的黑色目光瞄到直接從海濱公園通往台東森林公園的入口標示，「欸，學長，要兜兜風嗎？」

又要兜風？冰炎偏頭觀察一下，確認某天兵不是曬昏頭說胡話，紅眼才順著鎖定什麼的目光定定望過去，才會意過來近在眼前的避暑勝地，「走啊，還等什麼。」

沒想到直屬這麼阿莎力跟他組隊開刷第二回的有氧樂活副本，地點是看似廣大無邊，實則指路明確的靜謐森林，兩人各租了一台單車便踩著輕盈的踏板步調深入園區一探究竟。

公園內意外還蠻多人的，有當地人騎著自家的腳踏車，也有跟他們一樣是散客或三五好友租車兜風走馬看花；不過園區有夠大的關係，也不至於到放眼望去都是人或車的地步，大家各自識趣地或快或慢分散人口密度，所以整體而言騎在自行車步道上觀覽園區的視野仍不減舒適清幽。

穿梭進花架隧道便迎來一段些微傾斜的小下坡，褚冥漾適度地控制剎車減速，享受微微的車速帶起的乘車氣流，再加上鼻息間洋溢著無形的芬多精與負離子，讓輕拂而過的清風格外滋潤涼爽。

花架隧道的盡頭便是直達森林公園最受注目的琵琶湖，地下湧泉形成的湖面波瀾不驚，清澈見底的水質倒映周遭生息萬物的綠意與萬里無雲的藍天。

順著自行車步道的路線能環繞琵琶湖、鷺鷥湖跟活水湖，其中鷺鷥湖是由沼澤成功整治的最佳典範之一，而活水湖之前則是舉辦鐵人活動的場地，可惜從2020年開始就不開放民眾戲水游泳了，只能容許褚冥漾繞著湖岸邊乾瞪眼，唉唉。

「學長，我好渴。」巴巴的聲音聽上去隱隱委屈。

冰炎以為學弟又在聊表玩不到水的空虛寂寞冷，結果偏頭瞧著微微曬紅的雙頰隱約流露有些口乾舌燥的懨懨表情，才曉得原來是認真覺得渴，直接先拋給他一瓶前一晚民宿房裡附的免費礦泉水，「渴了先將就一下，想喝什麼？」

褚冥漾想也不想回答道：「青草茶。」天熱冒汗又口渴，除了這種土到不行的消暑聖品，他實在想不到更好的答案。

冰炎倒沒說什麼，兩人還了車，他便直接載著學弟滿足這種簡簡單單的小要求。

於是他們來到台東市區還蠻有名的老東芳青草茶。

褚冥漾拎著號碼牌稍微等了一下，敞開的店門口還排了幾組客人，幸虧空調開得還算強。

他杵在店裡放空等飲料，身上的黑色薄外套暫時繫在腰間，吹在身上的涼快感還算湊合著。

對了，說到腰間這件眼熟的外套的確是學長的沒錯，記得好像跟六月份喝酒的那一晚穿的是同一件吧？因為昨晚穿去山上看星星的那套有點太厚了，所以直屬就拋給他包裡備用的這一件比較不會中暑。

雖然黑色調穿在他身上駕馭不了酷酷的帥勁，而且深色有點吸熱，但是意外還蠻透氣……反正大概是習慣了他犯糊塗吧，只能說萬能的火星王簡直周全得沒話說。

拿到了兩杯心心念念的消暑飲品，褚冥漾立刻等不及地走出去尋找等在店外的直屬，出去右轉就看到對方頭戴著黑色鴨舌帽的低調行為，寧願站在外面繼續火烤也不想被店裡、店外的人擠人注意到。

不過依史前巨獸的惹眼程度來講，他大爺的低調效果還蠻失敗的，撇去本就顯眼的髮色不提，就算他老大把帽簷壓得老低，暴露在大片蔭影下的姣好下巴曲線還是不禁引人遐想，更別提附近的遊客還是注意到了，隱晦探究的目光都巴不得看清藏在帽簷底下的那半張肯定醜不到哪去的帥臉咧。

冰炎原本略煩躁地甩上肩的外套改為隨意拎在手裡，然後接過自己那杯蓮藕茶跟學弟一樣馬上插來喝，適度微甜的明亮香氣入喉消火，閒著沒事的另一隻手看在身處大街的份上，而折中扯過直屬腰間的黑色外套把人趕到內走道，然後習慣性拉過學弟的一隻手臂穿梭過人多、車也偏多的鬧區地段。

褚冥漾也慣性被到處拖來拖去，心安理得地喝著飲料漫不經心過馬路。

他們稍微遠離了商家林立的正氣路那附近的商圈，天熱對炸的沒食慾，錯過其實就在老東芳對街的阿鋐炸雞也不覺得可惜，兩人拎著外套跟飲料繼續踱步，稍微逛逛即使位在最繁華的市區也還稱得上蠻純樸的城鎮風情。

「學長，接下來要去哪裡？」

他們偶爾互換著飲料喝，褚冥漾也挺喜歡直屬點的蓮藕茶，甜甜的，帶著符合他心目中大兔子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風亮節，漫開在唇齒間香遠益清，讓暑氣造成的心浮氣躁一掃而空。

「換我了？」冰炎面不改色喝著青草茶隨口問。

「對啊，換你說哪就哪。」褚冥漾點點頭，老實說還蠻訝異直屬能喝得下對外國人來說應該藥草味蠻重的飲料。

「你不知道我家鄉有Lakkrís（甘草糖）這東西嗎？」紅眼看了他一下如是說，「就是吃起來甜甜的，那股近似濃郁八角的藥草味可是堪比這還要重十倍。」

「真假？！」褚冥漾一副錯愕外加母湯臉，「那還能吃嗎？？」怎麼聽起來又像是什麼深受長輩青睞的五味雜陳？

「大人小孩都蠻愛的。」冰炎一臉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說，「拿你們的皮蛋打個比方來說吧，常吃就習慣了。」

褚冥漾喔了一聲，懂了，總之就是各國味蕾的差異吧，但反正臭鯊魚……現在多了甘草糖之類的苦行地獄，他敬謝不敏就是了。

「學長，你還沒提議要去哪裡。」他只好識時務地轉移話題。

「那我們去圖書館。」冰炎從善如流地簡單回覆話題。

意外的是，褚冥漾沒有一臉納悶、黑人問號，或欠扁吐槽，而是揚了揚眉十分進入狀況，「金字塔？」

冰炎不輕不重勾動了弧度，「走嗎？」

「當然是走啊。」輪到學長的回合了，哪有不走的道理！

因為這趟本來就是誰說走就走的旅行嘛。

※※※

位在台東市的國立台東大學有一座被視為知名景點之一的圖書資訊館。

其有名之處在於採用地景式建築的圖書館那別出心裁的金字塔外觀，更在2017年被architizer.com國際建築師網站評選為全球八座獨特圖書館之一，環保的設計更榮獲『鑽石級綠建築標章』的殊榮。

兩人只大致繞了一圈，褚冥漾就隨著直屬在靜心湖畔的一顆樹下盤坐乘涼。

以這裡的知名程度不乏有遊客跟他們一樣到此一遊，不過通常都圍繞著那棟如一座大山一般的金字塔圖書館團團轉就是了。

正當普遍民眾大多都集中在打卡地點捕捉網美照的最佳角度，或是到資訊館周遭的遮陰處活動納涼，他們所紮根的低調位置根本沒人注意。

恰到好處的樹蔭底下正好能隔著靜心湖，遠遠地將斜側面的整棟綠建築收進眼底，澄澈的湖面倒映著周遭依山傍水的綠意景致。

他們悠哉地各手持一本讀物放鬆身心，偶爾想讓眼睛休息時，從書裡一抬眼，所望之處盡是綠色植物的天然環境便是最佳的放鬆劑。

褚冥漾讀書讀得入迷，這本講述各地大海的輕散文宛如圖畫故事書，裡面生動的插畫讓他興起一股童趣的懷舊味道，翻著翻著就停不下來。

反正依他的程度就是很適合看這種書啦，虧學長連這種類型的都有帶，分明就是有備而來為他挑的圖冊吧？

正當他讀得津津有味時，肩膀冷不防被賴以不算太重的重量，熟悉的髮絲觸感隨之搔過他的臂膀，他偏頭一看，果然就看見難得從書中抽身的史前巨獸居然還打起了盹。

……是太累嗎？還是書太無聊？可是感覺學長連再乏味的讀物都會堅持看完……褚冥漾又默默觀察了幾秒，倒在肩上的人好像暫時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

黑眼又靜觀其變地環視周遭的郁郁葱葱，還是……這環境好到讓他的大兔子太放鬆的關係？

姑且就當作是這樣吧，瞧著在外頭毫無防備的火星紅眼兔也實在是太難得，他軟下心又異想天開，效仿昨天在星星部落伺候野生花兔那樣，輕手輕腳地捧著肩上斜倚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枕在腿上想讓學長睡得更安穩些。

順手也將披散在膝上的銀紅長髮攏了攏，還趁機偷玩幾把，黑眼這回把目光移到草地上還被直屬虛拿著的書，有點好奇，是哪一本可能造成催眠效果的罪魁禍首？

褚冥漾先將自己手上看一半的《大海的一天》給擱著，然後手一伸，輕輕抽走直屬攤在草地上的《貝加爾湖隱居札記》。

黑眼又低頭瞄了下確認睡得還不錯的史前巨獸，嚴嚴實實的樹蔭除了允許些許微弱的光斑，沒讓更刺眼的光線得寸進尺地洩進一絲葉縫，舒服陰涼的小天地讓枕在膝上的大兔子放鬆側躺著，流露乖乖靜靜的睡顏。

……真的，好可愛。

安靜睡覺的樣子簡直就是家教很好的小孩子，的確從小的時候就很可愛了，所以才會燃起褚冥漾的保護欲，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以後肯定也是。

他輕柔地微微撥開直屬額際柔順的銀紅瀏海，免得扎到眼睛干擾睡眠，然後並未打斷好奇而大致翻閱現在換他拿在手裡的隱居日記。

這本書真的就是以日記的形式，縮寫作者半年間在貝加爾湖畔的小木屋旅居的日子，連為了應對零下三十度天寒地凍的氣候條件，還有應付原始環境而必備的攜帶物品清單都列得清清楚楚。

當然不妨還有陪伴他這半年的孤獨而框列的詳細書單，雖然書種繁雜多樣，包括散文、詩詞、純文學、文史、哲學、犯罪小說、圖鑑……等等，但很多對褚冥漾來說大概都是會秒入睡的艱深讀物。

他就走馬看花式的粗略翻翻，駐紮開始紀錄的日期從二月九日開始，短則幾行字、長則兩三頁，前一個禮拜大概就是入住整頓要相依為命半年的湖畔小窩。

二月的西伯利亞北方氣溫普遍落在零下二十度以下，使他必須每晚在木屋裡幫鐵鑄鍋爐添柴才睡得著，通常在柴火燒盡之後不久的清晨就足以將他冷醒。

席爾凡．戴松甚至將充當暖氣的鐵鑄鍋爐浮誇地譬喻為世界的軸心，柴火就是他虔誠的供奉，供養的同時也在向學會用火的直立猿人致敬。

『法國哲學家巴什拉在《火的心理分析》中猜測，用兩枝木棒相互摩擦以點燃草屑的構想，可能源自於做愛時的愛撫。』

讀到這，褚冥漾愣愣地瞪大眼，一臉「是在供三小」的見鬼表情。

『人在交媾之際，萌生了生火的靈感。原來如此，知道了也不錯。如果想滿足性衝動時，不妨觀看燃燒的柴火……』

不錯你的頭啦！他一邊暗自罵了聲幹，胡亂地一翻再翻，翻過數頁遠離這啥喪心病狂的心理邏輯。還管他是不是真的有可考性咧，還我對猿人開啟舊石器時代歷史的肅然起敬啊喂！！

褚冥漾一度懷疑寫這本書的傢伙是不是腦子凍壞了，但還是半信半疑地繼續身陷日記之中，因為這樣的天寒地凍跟台灣簡直南轅北轍，這不禁勾起他的好奇心，然後就這樣不知不覺耗在這本書上，耗了半個下午。

「……好玩嗎？」

他聞聲愣了一下，放下書籍一低頭就瞧見膝上打盹的人已經醒了睜開眼，還有點睡眼惺忪地直勾勾盯著他適應焦距，「你說這本嗎？呃、還好……跟我想的隱居生活感覺不太一樣。」

冰炎簡單嗯了一聲，順道翻個身，沒去理會被攏得整齊的髮絲跟被撥開的瀏海，倒也不介意躺在膝枕的主人面前半露出光潔的額頭。

正躺的姿勢恰好方便他舒舒服服地仰著頭，直視學弟略為困惑的表情，有點傻氣，可也是讓他睡醒第一眼就好心情的臉龐，然後靜靜等待直屬的下文。

褚冥漾同樣又是不知不覺已經洋洋灑灑地道出感想，「我以為像是隱居在這種好山好水會是更淡泊名利的祥和氛圍，可是我卻是在這其中看到作者時不時穿插著一些對過去生活的抨擊。」明明是退居世俗的一段閒雲野鶴日子，可不知怎的，文筆看上去就挺犀利的。

「這樣有點陰晴不定的是要叫我怎麼放鬆下來啦，明明我對貝加爾湖的印象就好比台東的嘉明湖那樣還蠻讓人心平靜和的……如果、我是說如果啦，換我去住的話應該更能把廢廢的Peace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吧？」他搔了搔頭，也知道這樣講有點大言不慚，但總而言之這本書呃……好像有點不符合他的期望值。

前面還能用平常心態聽完了事，可最後一句什麼廢廢的Peace精神直接毫無懸念的把冰炎逗得笑出了聲，「嗤，你以為每個人都能夠像陶淵明一樣嗎？」

不能啊，所以……嗯，有道理耶。褚冥漾摸摸鼻子，莫名其妙就被一句話給說服了。

「再說，那是因為你對現下的生活本就沒什麼不滿，所以去到哪也能傻傻地繼續活在當下。」冰炎瞧著頭頂很快就釋懷的人隨口說，附帶不痛不癢的調侃，紅眼則是游移在仰望的福利視角，能夠從純白的微敞領口窺視到若隱若現的鎖骨，以及內搭的海軍藍條紋無袖背心的肩帶。

褚冥漾癟了癟嘴，「對啦、對啦，反正在學長眼裡我最笨了。」他把看到一段落的書都疊在一旁的草地，低頭養眼一下膝上天殺的高顏質好保養視力，「我還想說是不是作者的想法跟你不合，所以你才懶得繼續看下去咧。」

「他人的想法和我有什麼關係。」冰炎對這惹眼的視野微瞇了瞇紅眼，誠實以告自己的另有所圖，「我只是想藉機在你腿上午睡而已。」說罷，他冷不防伸手攀上毫無防備的笨蛋，隻手鑽過輕薄的領口摩娑過側邊的背心肩帶，然後霸道地攬過後頸，準確無誤地貼上被迫俯身而下的柔軟唇瓣。

低下頭被吻住的褚冥漾愣愣地睜著眼睛狀況外，本能性呼吸一窒的氣息變得滾燙起來。

後頸的肌膚觸感後知後覺地升了溫，冰炎瞇眼享受幾秒的溫存，便安分地鬆開越發炙熱的唇瓣，順手拉過黑色腦袋後面的連身帽蓋上頭頂，「藏好啊，別被看到了。」還附帶一句曖昧的輕聲叮嚀，他才滿足地坐起身活動一下睡久的筋骨。

褚冥漾藏在帽兜底下的臉色愣愣地發燙，擺明就是被做了什麼而害臊紅潤。

他偷瞪偷腥完神清氣爽的欠揍紅眼兔，怕被發現就不要公然動手動腳啊！除了欠揍還是欠揍！

可惜他打不過各方面都戰鬥力爆表的史前巨獸，可惡！

幸虧這樣的公共場所簡直低調到家，根本沒人在意靜心湖的另一端，所以這天殺的火星王才敢大膽出手吧？哼！

「走吧，五點了。」先行起身的冰炎朝他伸了手。

褚冥漾沒好氣地搭上他的爪子，「晚餐學長想啦。」他現在腦袋裡一團糨糊鬧罷工謝謝！

冰炎淡定默認，也沒指望小狗的腦袋能對三餐有什麼主見，「反正先到太麻里，再看那邊路上有什麼隨便吃吧。」

褚冥漾沒意見，反正學長每次說隨便吃、隨便住什麼的，他腳一踏進店裡都嘛知道這隨便的標準不是一般的高。

總之既然沒有踩雷的可能性，那當然就隨便吃隨便飽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