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傳│大夜班（上）

地點：Taiwan 時間：凌晨三點五十

正值寒冬。

鮮少人煙的寧靜空間僅有廣播傳來輕音樂，以及DJ輕柔的嗓音聊著幾句日常瑣事，接著為還未眠的聽眾點播流行歌曲。

抒情慢歌的旋律流淌在耳邊，身穿白紅制服的黑髮青少年搓著凍到有些發紫的手回到櫃台，一副要冷到跳腳的樣子，如果能夠回溫一點也好，他真的很想跳一跳當作暖身。

冬天補冰箱真不是人幹的。

穿在身上的黑色內搭一旦進了冷藏庫簡直沒路用，他搓了搓肩臂又抖了抖，拿出日誌使著凍僵的手記錄起來。

寒冷的大半夜，換作是平常，褚冥漾早就在溫暖的被窩裡睡得跟豬沒兩樣了。

唉……是他自己答應的，現在才來抱怨也啥意思。

事情要從幾個禮拜前，國中同學的一通電話說起。

起因是那位同學已離職的前店家臨時要他代班一個月，但是他後半段自己也沒空只能幫忙代前兩個禮拜，於是便衍伸出這齣打工記。

『所以囉，冥漾你有沒有興趣打短期工？』電話另一端，衛禹無奈的口氣解釋前因後果後，終於問到重點了。

「呃，像我這樣完全沒經驗的也可以嗎？」

『可以啦，超商工讀條件本來就不怎麼嚴，就看你想不想要。』

是說要幫這位好同學忙也沒啥不可以，「不過是大夜班耶。」撇去之前任務、競賽什麼的經驗，在原世界褚冥漾可從來沒有徹夜不歸的經驗。

開玩笑，以前光是大白天就被各種事故意外給搞得半死不活，夜晚不乾淨的東西更是爆多，這種一去不回的不歸路，家裡人包括他自己更是不敢冒險。

不過如果是現在的話……應該就沒什麼了吧，頂多有啥怪轟掉就行了。

「我還是得問我媽看看。」畢竟寒假那段時間回老家住可沒像在外面那樣自由。

褚冥漾還是事先問了些注意事項跟履歷的東西，雖然條件寬鬆，但既然作為員工，該有的證件什麼的還是不能馬虎。

『如果成的話，你可以提早一兩個星期報到來員訓，反正會跟我排一起，到時候該教的東西都會教你不用擔心。』衛禹傳來嘿嘿一笑，『我跟店長熟的咧，他也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冥漾可以的。』

揚起嘴角，他也相信對於現在的他不會是什麼難事。

「我回去問問再告訴你結果。」兩人又聊了幾句，最後對方說著等你消息之後便收了線。

回去跟家裡說了這件事後，老媽顯然很不樂意讓他去，說什麼小孩熬夜徹夜不睡對身體不好，更何況他們家也沒窮到要讓小孩做這種日夜顛倒的勞工。

老媽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褚冥漾也無法反駁什麼。

「你想去嗎？」趁老媽碎碎唸完剛離開，老姐就走過來倚著牆，順便丟過來一盒蛋糕問。

褚冥漾看了手上的餐盒一眼又看了看她，想一想，點點頭。

畢竟那位幸運同學以前幫了他很多忙，難得有了回報的機會，拒絕的話說不過去。

他知道衛禹不會想這些的，只是，他就是不想拒絕這次的請託。

「就當作是一種經驗學習也好。」褚冥玥嘴角揚了揚，這樣說著然後就走掉了。

當天晚上，老媽居然改口答應了。

下意識看了眼老姐，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說服的。

算了，冥玥總有她自己的一套辦法，但不管她決定什麼，肯定都是對自己有幫助的。

老姐一直都是這樣，藏在其中的著想、貼心，也許是埋太深，也許是他太笨，一直到最近才發現的他總不免有些愧疚，愧疚以前常常在心裡偷罵她。

褚冥漾暗地吐了吐舌頭，想要彌補的話從現在開始做也不遲，身旁的人也說過，重要的不是去遺憾那些錯過的，而是要抓住還在的機會。

「謝謝。」褚冥漾笑著向對面的冥玥道謝，直接的表述是心意傳達最值白的方法。

真的很感謝。

冥玥斜瞪了他一眼，撇過臉。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害羞。

「出門在外要小心，不要一不小心打瞌睡東西被偷還不知道，既然要做就好好努力不要拖拖拉拉，但也不要太操…………」接下來又是進入老媽的碎碎唸階段，褚冥漾一路嗯嗯嗯過去，耳朵突然被抓過去擰兩下。

「痛痛痛啦……」他皺著臉哇哇叫！

「還知道痛，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敷衍嗎？」不肯放行的老媽繼續抓著人，把他又抓過來一點，「健康還是最重要，在外自己身體要顧好聽到沒？」

褚冥漾狂點頭，「聽到了、聽到了！」

「哼，這還差不多。」老媽這才滿意地放手，抓著鐵湯匙鑽回廚房。

「吃飯啦，來幫忙端菜！」

※※※

於是大夜班打工就這麼定了。

褚冥漾拿到制服的當天就直接去報到了，果然就看到他那個要好的國中同學很高興地在跟他揮手，還不忘對出入口的客人喊了句『謝謝光臨！』

喔喔很有氣勢嘛！

員訓的過程他真的學到了很多，店長人很好也很健談，不懂的地方如果衛禹沒空，問店長他都會詳細地幫他解答，還會提醒一些容易犯錯的小細節。

然後他才了解到，超商工作並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麼輕鬆簡單，平常進來買東西看到店員結帳或是在排東西，那些只不過是冰山一角，實際上客人看不太到的幕後是各種程序以及勞力，累積起來也是可以搞垮一個人的。

超商店員原來不如外人口中說的輕鬆。

但是短短一句慰勞話語或是一聲招呼，就能讓自己輕易滿足重新振作，這是他後來體悟到的。

現在，則是員訓加適應期的兩個禮拜過後，褚冥漾終於正式與衛禹交接任職。

然後又很巧的，原本大夜班排的另一名員工第一天就有事不能來，店長打電話過來說臨時也call不到人來代，然後就真的放他一個人值班。

大半夜整家店就他一個新人菜鳥顧……褚冥漾有些抖。

沒問題嗎……就不怕放他一個被搶嗎？！

呸呸！一開始就詛咒自己是哪招啊！拜託天上的阿嬤保佑你乖孫絕對不要出什麼意外，會害衛禹一起名聲掃地的！

褚冥漾瞬間有些後悔了，一定是被火星人茶毒到腦袋秀逗了，對自己這個掃把星哪來的自信？還有自己那個同學也是，又不是不了解自己的衰運……當初怎麼能放心地交給他啊？！

他甩甩頭停止再繼續胡思亂想，再想下去只會沒完沒了，幾次深呼吸企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能搞砸，大家都教了他那麼多了，沒有失敗的理由。

可以更相信自己的。

就像相信學長那樣。

學長……褚冥漾癟了癟嘴，這時候怎麼會突然想起那個紅眼殺人兔？自己絕對是頭殼壞掉了才會拿火星王跟自己比。

拍拍臉頰，上工吧！

※※※

超商的工作繁瑣、重複性高，做久了熟練度提高便能漸漸加快效率，工作量多寡取決於於人潮與商品進貨時段，所幸這間門市夜間的人流不算多，進貨時間也不是一個勁集中在同一時段可以讓晚夜早班一起分擔掉。

剛列管完與晚班核對然後交班，站到櫃台，他的工作時段開始了。

到十二點前因為陸續還會有客人，還不太能離開櫃台太久去做別的事，褚冥漾只得趁沒人的空檔把退報寫一寫，然後看了下後面的菸區有啥缺的先補一補，銷售較多的牌子可以補多一點免得跑來跑去。

不用結帳的時候可以趁機巡一巡貨架拉拉排面，補補吸管筷子之類的找小事做。

結束掉人潮時段，十二點開始洗咖啡機、關東煮機等機器，弄完後補牛奶、調包。

然後再來就是一些乳品、鮮食、飲料進貨時間做清點。

到凌晨三點則是人間煉獄的補冰箱時間，好幾度以為會凍死在裡面……爆冷啊靠！

好不容易從冰箱退出來，險些變人形冰棒的褚冥漾寫寫日誌順便休息，然後補補太空包、泡麵什麼的，趁人潮最低峰時段開始掃地拖地。

凌晨五點，可以開始備熟食的備料，泡好熱水的關東煮、熱狗、包子丟進去，翻一下茶葉蛋鍋挑一下報廢後大概還有半鍋，補蛋、調料、茶包，另外再備一鍋在後面以防萬一。

接著套蘋果日報，大智通差不多也來了，要挑退。

到了六點鐘，是上班族人潮時間要開始注意門口，陸陸續續會有客人。

到了上班族高峰時期就要站櫃不斷結帳，還好因為寒假不用應付學生，也不用太注意糖果餅乾區會被弄亂什麼的。

咖啡、列印機、傳真……等，服務一群上班族搞得他有些七手八腳，他也只能盡快不要讓他們等太久。

直到早班的報到，一個直接站櫃幫忙結帳，一個進去裡面快速吃完早餐也過來幫忙，褚冥漾終於可以走出櫃台。

呼了口氣，趕緊再一次點完高單，然後拿給早班的對好就可以交班了，再順便補一下貨、拉拉排面。

每天反覆的例行公事，大多都能在七點半前後下班。

回去剛好還能享用到老母熱騰騰的早餐呢。

這得歸功於前後班配合良好，有什麼問題（像是雜誌放法最好統一）也懂得協調溝通，是一群不錯的工作夥伴。

褚冥漾換上便服走出來，揚起微笑，「辛苦你們了，掰掰。」

早班員工也紛紛回應，「掰掰！」、「你也辛苦了。」

每天的流程大概就是這樣吧，隨著越發熟練，動作也越來越跟的上工作表（起初常常會拖晚，很怕做不完），對於能夠做得如此順心的自己難免感到敬佩。

嘿嘿，肚子餓了，回去早餐吃一吃補眠吧！

※※※

做夜班其實還會遇到不少有趣的客人。

大概觀察個幾天，褚冥漾會記住一些固定時段來訪的老顧客，然後有時也會碰上某些夜班限定客人的一些奇怪行為。

譬如半夜跑來買泡麵的年輕人還是中年人會要求你幫他泡，還等著你幫他端上桌（還以為是哪個手殘的大少爺）、小黃司機買個熱狗還會問你是什麼肉做的（去問做熱狗的啦）、點個咖啡會問你牛奶是瑞穗還是林鳳營的……等。

各種讓人匪夷所思、不得而解的謎之舉動。

其中，有個客人挑了咖哩燴飯過來結帳，褚冥漾微波後墊幾張面紙在下面給他，一般來說店員都會主動遞上所需的餐具，沒想到那個人卻拒絕。

「我要吸管。」

啊？

「呃，您確定要吸管？」

「嗯。」

以為客人沒睡醒還是太累在恍神，於是又問了一遍。

「真的不需要餐具？」

「嗯，請給我吸管，謝謝。」客人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說。

褚冥漾無語，默默抽了支吸管遞給他。

為什麼吃飯用吸管？他到現在還是不解。

也許是有自備餐具，然後吸管是要拿回去喝他自己的飲料吧？他硬著頭皮找了個理由合理化。

不過那位客人來了不只一次，每次都拿了某種口味的燴飯然後要求吸管，褚冥漾也就習慣了不多問廢話直接給他。

重點是他每次都沒有買飲料。

於是他不禁想像用吸管吸飯粒的樣子。

……有可能嗎？

※※※

寒假特產半夜不睡覺很閒在外悠盪的放假學生。

某天大概凌晨一點多，一群少年仔突然湧進來，點貨點到一半的褚冥漾只好趕緊回到櫃台盯人。

因為半夜搶偷的機率會高很多，疑心病重一點總是好的，他注意那邊有三四個人在到處閒晃，另一半的人馬直接到櫃台，領首的一看就是國高中學生在跟他要菸，還指定牌子。

「不好意思，請出示身分證。」褚冥漾沒動，制式化問。

「我們成年了啦。」帶頭的少年跩著臉，口氣不是很好。

「還是要請您出示證件。」

「靠杯啦！叫你給就給，廢話那麼多事是沒被扁過嗎！」一群人在櫃檯前跟著起鬨開罵。

「不想被關的話最好請三思，這裡監視器都有在拍。」看著一群要暴動傾向的年輕人，褚冥漾表情微動，強作冷靜道。

一群死小孩討菸不成又罵了幾句，然後就在商品架到處亂晃，搬了一堆零食汽水過來結帳，接著賴在座位區吵吵鬧鬧老半天，還把整個環境弄得亂七八糟後才一副跩樣拍拍屁股走人。

「……」等人走了，褚冥漾馬上抓著清潔用具到慘不忍睹的座位區處理。

飲料瓶有喝完沒喝完的隨便亂疊、零食餅乾灑得到處都是、還有用涼麵的芝麻醬還是巧克力醬在窗戶上塗鴉的……

嘆了一口氣，他認命地快速做清理，憋在心裡滿滿的幹字。

死屁孩！

真的是浪費他很多時間，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完，還得趕快回去把沒點完的貨趕快點一點。

啊、高單也是，以防萬一再點一次好了……

忙得焦頭爛額的褚冥漾顧不得嘆第二口氣跟抱怨，悶頭趕工。

算了，就當今天比較衰、累一點。

那天下班時已經八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