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5 湛藍海灣──曖昧拉鋸

清晨的亮光被阻擋在簾外，過濾進來的微弱光暈還不足以打擾仍處睡眠的夢迴，但倘若是生理時鐘作祟，那就另當別論了。

正在淺眠狀態徘徊，打算向周公討回該清醒的意識，還算有六分醒的冰炎微睜開眼瞇了瞇，隻手枕在額間上又發呆了兩、三分鐘，隨手撩撥額前妨礙視線的髮，正要翻身……

右手邊傳來小小牽制的拉力。

他瞬間意識到旁邊還睡著一個人，放棄了翻身的念頭，低頭一看，袖口處被依賴性地牢牢捉著。

冰炎這下算是徹底醒了，想起昨晚原本圈著學弟的手腕入睡，大概是睡著的時候鬆開了，身子還翻向了正面，他能想像正當自己即將像剛才那樣整個人背過身時，身旁被放生的傢伙挽留般抓住他衣料一小角的樣子。

就算是睡死的無意識動作，本能性依賴的小舉動還是讓他覺得有點……嗯，稱得上算可愛吧？

是說這傢伙昨天也是玩得夠累，才會睡一整晚都完全沒翻身，整個人癱到早上動也不動的。

而冰炎自己呢？明明昨天的運動量完全不至於讓他睡死，雖然幾乎有一大半的行程都在坐船，但他也沒有暈船的困擾，疲憊感什麼的也還好，居然還是一覺到天亮，連被這傢伙碰了都不自覺。

自己的警戒心向來不差，不過套在褚這傢伙身上彷彿不起作用。

真是，他幾不可聞地低笑了聲，大概……是待在褚冥漾身邊太放鬆的關係吧。

很少會睡這麼安穩的他舒了口氣，預判差不多是時候該起床了。

說到時間，好像沒印象學弟昨晚有設鬧鐘的樣子，八成是忘了吧？

冰炎半起身，長手一伸往矮桌探過去，摸了自己的手機滑開來看──05：55。

時間跟預估的差不多，按照學弟如果有訂鬧鐘的話，也該在五分鐘後鈴響。

不過早五分鐘起床其實也沒差多少，於是他推了推旁邊還在呼呼大睡的人，無情地剝奪了最後五分鐘的美夢，「褚，起床了。」

可惜的是，寧願繼續跟周公下棋的傢伙顯然不太賞他的臉，只是含糊不清地敷衍了句，「讓我再睡一下……」就沒了聲音。

彷彿回到小學時期的賴床功夫叫人頭大，這傢伙是不是睡傻了心智年齡倒退擼？該不會連自己正在旅遊這件事都給忘了吧？

如果是的話，紅眼瞇了瞇，冰炎不介意當場把人巴醒認清事實。

想歸想，他無奈地捏了捏眉心，竟起了私心不想太快動手破壞難得拉近的距離……算了，看在他睡飽心情好的份上，暫且收起拳頭，「是誰昨晚說要跟排骨麵的？」他伸過去的手改戳了戳酣睡中的腦門。

「排骨……」閉著眼睛含糊地呢喃了聲，褚冥漾皺了皺眉，迷迷糊糊地把擾人清夢的手給抓下來，隨意落在枕上，「再一下就好了……」

這傢伙還偏頭有意無意地蹭了下握在手裡偏涼的肌膚，像在撒嬌。

細碎的髮蹭在手背上，有些柔軟又有點癢，紅眼對著顯然不曉得自己在幹嘛的狀況外傢伙挑了挑眉，「排骨不會理你，再一下就沒了。」

「還是乾脆就不等你了，我們先去吃？」冰炎的嘴角惡質地挑起，心知這句威脅足以喚起吃貨起床的動力。

果不其然，握在手裡的力道又緊了些，像是在防範誰偷跑，褚冥漾嘴裡嘟囔著，「起來了啦……」一邊掙扎著撐開酸澀的眼，然後他就疑似看到學長一臉看好戲的模糊樣子。

掌心裡微涼的舒服溫度似乎還讓他捨不得放開，那是……乾澀的黑眼不適地眨了眨，正在開機的腦袋漸漸意識到，那不是他自己的手。

意識到這點，黑眼驚醒般地睜大，釐清焦距的視野裡直接闖入好看到犯規的臉龐，讓褚冥漾直接一秒當機，「學、學學學長你怎麼還在？？」老大你不是通常都比我早起嗎？！他只差沒當場把腦內的孟克吶喊給叫出來！

天、天天啊啊啊有必要一大早就讓他的心臟不堪負荷嗎？！都說了他一個地球平民老百姓的心臟很小顆，受不了刺激啊啊啊啊！！

「沒辦法，誰叫我的雙手都被制住了。」側躺著繼續看戲的冰炎用無關緊要的語氣說。

「什、什麼？」褚冥漾愣了愣，低頭一看，便會意到是自己的傑作害學長要陪他在床上浪費人生！「啊啊啊對不起！！」他慌亂地趕緊放開這位大佬的手掌與袖口，連帶整個人像觸電般往後彈，差點撞到背後的桌角。

「嘖！」冰炎眼明手快地傾身拽住白痴學弟的手臂，把作死要跌下床的傢伙給扯回來。

媽呀媽呀媽呀媽呀好近近近近近！！！

一股拉扯迫使褚冥漾挨近眼前不到幾公分的肩頸處，近在眼前的鎖骨流線映入錯愕睜大的墨瞳，因睡亂而微微敞開的領口，以及若隱若現的胸膛都讓他一動也不敢動……

這下他真的覺得自己不對勁了、很不對勁！他為什麼要對……對、對學長的全身上下窮緊張到一個不行啊？！

混亂的腦袋裡一直想著為什麼，卻思考不能，黑眼只能無措地瞪著眼前微敞衣領的雪白肌膚，大氣都不敢出。

曾幾何時，他開始無法面對眼前這個人近在咫尺的樣子了？

這是正常的嗎？還是……？

冰炎微低著頭，不動聲色地觀察幾乎要進到懷裡範圍的人，學弟的臉頰彷彿煮熟的蝦子般紅透了、連同耳根也是──紅眼移開，他放開了直屬的手臂，決定就鬧到這邊為止，免得太多而引起反彈。

經歷了早晨一場單方面的兵荒馬亂，兩人莫名尷尬地背對背分別坐到兩旁的床沿穿拖鞋，打算下床。

然後還在心亂如麻的褚冥漾就聽到有點距離的背後傳來聲音，「……討厭這樣嗎？」

準備起身的身體僵了下，什、什麼？學長指什麼？

蔓延不到幾秒的躊躇，即便發話的人根本不在面前，黑色腦袋還是下意識想迴避什麼般微微撇過頭，然後開口：「……不……」褚冥漾深吸一口氣，試圖退卻過度的緊張，「……不、不討厭。」

說實話，無論學長指的是什麼，他都從來沒有討厭過學長。

別說討厭了，甚至根本就依賴到一個不行，褚冥漾想。

經過那次車禍，他才知道原來學長光是『存在』，就能成為他生活中極其堅固的支柱。

可是學長並不是單單賦予他軟弱的軟肋，也不僅僅是讓他依靠的靠山，他的直屬教會了他堅強、讓他學會在自己的道路上前進而不再徬徨。

然而，他卻已經無法想像生活中沒有學長是什麼樣子了。

「是嗎。」背後的聲音移到了門口，輕輕的、聽不出情緒。

「盥洗完，我在樓下等你。」

褚冥漾遲緩地應了聲，下了床，順便把要帶的東西整理好，分神的腦子卻依然不解。

奇怪？怎麼……一覺起來世界彷彿就變了個樣？

可是好像也沒什麼變……還是他的認知變奇怪了？

可是剛才想的那些……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啊？

耶？還是說他的認知原本就怪怪的？

可是……他就是不討厭學長啊。

會很奇怪嗎？

※※※

走下樓的褚冥漾本來以為會繼續尷尬下去，結果就看到正在對黎沚的屁話翻白眼的學長，與平常無異，紅眼橫了過來，「慢死了。」語氣很是嫌棄。

讓他有種剛才都是一場夢的錯覺。

忍不住癟了癟嘴，明明才問過他討不討厭的問題，現在又反過來一臉嫌棄是怎樣？

搞不懂學長在想什麼……雖然他更搞不懂自己到底是……？

「你再想些有的沒的下去，早餐遲早會被你想沒了。」冰炎敲了下直屬的腦袋，提醒出發的語氣不溫不火，然後率先出門去牽車。

「喔……」褚冥漾摸了摸被敲的腦袋，一頭霧水，真的是搞不懂學長耶。

有什麼好搞不懂的？紅眼不著痕跡地看了眼擺明還沒跳脫早晨那齣的傢伙，就連鑽牛角尖的時間都不給學弟，因為冰炎並沒有要逼著對方想明白什麼，反正這種事情自然而然就會迎刃而解了，也沒什麼好急的。

「你難道就不怕對方得出來的答案可能會不一樣嗎？」腦海響起黎沚稍早前在旅店大廳的話題。

紅眼一瞪，不屑地翻他白眼，「你以為我是你嗎？事到如今才在害怕勝敗機率。」

「況且感情並非賭局。」冰炎對大四學長這樣說，「而我也不會自討沒趣，談你所擔心會毫無機會的感情。」

他並不是自信爆棚，而是至今為止兩人間的雙向回饋更讓他願意去相信。

正因如此，就更不該操之過急。

否則把人嚇跑就更難追了。

至於坐在機車後座的褚冥漾嘛，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學長剛才那個白眼是針對他這個當事者的戀愛話題。

「到了、到了！」領頭的西瑞喊了聲，然後將機車停在一旁的路邊。

他們來到了一間位在馬公市名叫案山排骨麵的麵攤，推薦者同為領路人，昨晚睡前揪了一團願意早起的早鳥隊來這裡聞香（台語）。

不過想當然耳，萊恩肯定是頭一個表示起不來，而莉莉亞表示可吃可不吃，委婉地表示想配合司機晚。千冬歲也舉手PASS，估計是被第一天的行程累到，雖然是起得來，但本人表明意願性不大，而夏碎自然是陪他睡晚點。

於是他們這四吃貨硬著頭皮把自己挖起床當早鳥，決定入境隨俗一回成為在地人老饕，因為聽說這間麵店是當地人才知道的隱藏名店，客源90％都是當地人，算是少數還沒被觀光客洗禮的必吃小吃之一！

而且要早起是因為麵攤平均在早上八點半前就會賣完，可以說真的是早鳥才能享受到的福氣。

喔對了，之所以說是四個吃貨，是因為學長和阿利學長擺明是奉陪跟團的，至於奉哪幾個位的陪，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大概快七點的時候到這裡已經有不少人在點菜，大部分都是散客，有室內跟戶外的鐵桌和塑膠椅供內用的客人隨意入座。

這家麵店的店面不大，看上去就是很低調的那種路邊麵攤，所以店裡的空間算蠻緊縮的，他們六個人在當地人眼裡或許算是有點突兀的小團體，因為人多不好在店裡占空間，所以他們選擇了戶外的位子。

六人隨意落坐在最邊緣的兩桌，幾碗麵一端上來，一直往上飄的熱氣竄進鼻腔裡都是滿滿的香氣。

一連點了排骨麵跟乾麵的西瑞完全沒在管什麼五四三，抽了一雙鐵筷就往碗裡扒，他吃飯的時候完全不會有手機的蹤影，不管吃什麼都一副稀鬆平常、又很專注的樣子。

褚冥漾看著已經餓到近乎狼吞虎嚥的五色雞，對這傢伙一大早就有這麼好的胃口嘖嘖稱奇，然後也等不及夾了一筷子的麵呼嚕呼嚕地吃起來，因為早上剛起床不想吃太重口味，所以他點的是排骨湯麵，聽說也是這家店的招牌之一。

而旁邊舀起湯淺嚐的學長，則是點了一碗看上去比他的還要清淡的苦瓜排骨湯麵，這兩碗湯麵的排骨跟排骨酥給的份量真的挺大方，而且都燉得很嫩，是那種一支筷子輕壓下去就會骨肉分離的軟嫩，軟骨咬下去一點都不吃力。

褚冥漾嚼著嘴裡的麵，這裡的麵條不管乾的湯的都很Q、很有嚼勁，而且每一口麵都有淡淡排骨酥的香氣，排骨與炸過的冬瓜一起燉到熟透，融入進湯頭至始至終都帶著一股清甜，切得細碎的蝦夷蔥份量也給很足，拌著吃很對味。

「跟你們講在地人怎麼吃，就是在麵上面淋兩、三圈辣醬啦，超對味！」西瑞淋完自己的，把又香又辣的醬料伸過去，「要嗎？」

「呃，不用了，我吃原味就好。」褚冥漾婉拒，算是從前幾次的教訓學乖了。

「我要！我要！」隔壁桌傳來黎沚歡快的聲音。

「要屁，用你自己桌的啦！」西瑞擺了擺手，「麥鬧啊。」

黎沚還在那邊嚷著，「我這桌的辣醬快見底啦！」西瑞不得已才把醬料移去別桌，反正用完記得放回來就好。

老實說這裡的湯麵雖然要價八十塊，但是以吃粗飽的份量跟一點都不馬虎的熬燉功夫都讓人覺得CP值很高，也正因如此，在地人的回頭率才會穩固，再加上在觀光圈漸漸展露頭角的熱度，造就了每日客人都能絡繹不絕的盛況。

跟學長交換幾塊排骨和苦瓜的褚冥漾吃得津津有味，對於一大早就能以傳統的美味填飽肚子感到滿足。

嗯，用美味迎接新的一天再適合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