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7 赭莊古鎮──驀然回首

吃飽飯之後又開車沿途到馬家麵線的總店採購一番。

麵線也是金門的特產之一，有別於台灣本島的麵線吃起來會有點死鹹，那是因為一般的麵線大多參了大量鹽巴，目的是為了防腐和促進發酵而增加口感的Q度。

而金門最有名的馬家麵線則是由太陽自然烘乾，當然是不用擔心防腐問題，手工拉的麵就算不靠鹽巴發酵也能很Q彈，而且還研發多種口味任挑任選。

全家人光是因為店裡的一堆試吃就停留了起碼十五分鐘，褚冥漾有點慶幸剛才沒吃太飽，還能空出胃享用好吃的乾拌麵線，而且還有高粱、山藥、番茄、菠菜、南瓜、紫地瓜等等那麼多口味可以選擇，可以多買幾包回去庫存，平常家 裡懶得煮的時候燙一燙，淋個香油、蠔油什麼的就可以嗑掉一大碗了。

「決定了，反正今天回到家也晚了，晚餐乾脆就吃這個吧。」看吧，自家老媽的想法也跟他有異曲同工之妙。

「耶，我要淋香油！」中午才剛吃飽的褚冥漾已經在想要怎麼料理麵線了。

「回去之後我到附近買個滷味還是鹽水雞好了，當配菜也不錯。」褚冥玥提議道，不然只吃麵線不會飽。

「好、好，你們想怎麼吃都可以。」白陵慈隨和地笑著點點頭，因為大家回去都累了，今晚這頓縱容一點也無可厚非。

採買完之後，一行人又回到不遠的模範街當作飯後散步，離他們要搭的航班還有一段時間，索性就在這裡打發剩下的空檔。

雖然白陵慈在家裡經常烹飪當然是不缺刀具，不過兩位家長還是先到浯江街的金合利鋼刀的店鋪稍微見識一下傳說中用砲彈殼做的菜刀，聽說很鋒利也很耐用，一用就是幾十年也不會鈍。

觀摩完鋼刀，經過總兵署沿路走就會回到模範街，這條街可說是現今金門最具代表的街市之一，相信來過金門的人肯定都不陌生，包括褚冥漾其實也是，雖然前兩天都是晚上來的，夜間氛圍完全不一樣，不過現在大白天回到這條街上又不免湧起很熟悉的印象。

他唯獨對模範街根本印象深刻好不好，說來丟臉，因為他以前在這裡迷過路嘛。

而且這裡的景色基本沒什麼變，頂多就是商家變豐富了，不過標誌性的整排緋紅騎樓過了十年還是古今一轍。

沿路都有經過昨晚光臨過的紀念品店、豆花店和一條根專賣店，知名的三寶齋生意也是絡繹不絕，不過他們早上已經吃過了閩式燒餅就選擇跳過同品項。

「說起來，以前吃過的另一間手工蛋捲是不是也在這附近啊？」白陵慈也同樣想起上次來的時候吃過的東西，「吃起來跟醇新蛋捲那種薄薄又好幾層的口感不一樣，是手工柴燒的厚餅皮，每一片都經過火烤的口感很古早味。」

褚項也想了起來，點點頭附和：「對對，聽說是當地人以前常吃的零食，老闆也是做了好幾年的年邁老翁。」

家長們聊到這就忍不住想找找看久遠記憶裡的老攤販，「記得是一路走出模範街，然後在莒光路一段的岔路口右轉吧？好像就在邱良功母節孝坊附近而已。」這是褚項Google到的導航啦，不過應該錯不了。

對耶，好像就是這一帶，站在岔路口的褚冥漾轉頭看了眼其實就在幾公尺遠的邱良功母節孝坊，馬上就回想起自己當時就是在這裡犯蠢拐錯彎才會迷路。

呃，不過那好像也不能怪他吧？因為記得那個時候這邊好像是在施工，一大片高大的鷹架造成他的視線死角，所以真的不能怪他眼矬。

是說他當初到底為何會落後家人的腳步？

疑惑至此，褚冥漾不禁腳跟一旋，踏上曾經踏錯的步伐，突然也想重返迷路的經過──

※※※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很盧耶！」老姊的聲音很不耐煩。

褚冥漾巴巴地對著女魔頭攥在手裡獨享的那根蛋捲冰淇淋乾瞪眼，「那為什麼你可以吃？！」

「因為你姊我有練過。」褚冥玥理直氣壯地丟給老弟一句很跩的敷衍，「你到底走不走，爸媽已經在蚵嗲那邊排隊了，我也想吃鹹粿炸（台語），那兩樣東西冷掉就不好吃了。」

「可是我想吃蛋捲冰淇淋！」褚冥漾的語氣很是不甘，為了滿足口腹之慾難得敢跟家裡的母老虎頂撞。

「你傻啊，高粱酒口味你不能吃。」褚冥玥給學不會教訓的傢伙一枚白眼，這小子是不是忘了昨天才誤吃參了高粱酒的食物而嗆到吐出來？

「那為什麼你就可以！」

很好，姊弟倆陷入雞同鴨講的鬼打牆。

褚冥玥對死纏爛打的小鬼一陣火大，「你再不走我就不理你了，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裡慢慢看吧。」

這下子老姊祭出的最後通牒把褚冥漾的步調給打亂了，本以為多盧一下就可以得逞的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漸漸走遠的老姊，又看了看正在煎蛋捲皮的阿姨，想再多堅持一會兒，等等看會不會有人回頭來接他……結果沒有，半個人掉頭回來的跡象都沒有。

「姊……？」才不過一會兒，嬌小的視野已經遍尋不著街上那抹甩身就走的熟悉背影，頓時令他驚慌失措了起來！

小腿邁開不確定的步伐茫然步行於街上，四處胡亂張望的黑色目光驚疑不定，難以置信自家姊姊竟然真的拋開他一走了之……褚冥漾剛才耍賴的氣焰全無，慌忙找尋的腳步卻是越走越急！

「姊你在哪？冥玥！姊姊！」埋頭奔走於街市的褚冥漾居然就這樣略過了其實只隔幾間商號的豆花店，更沒想到的是，他連帶錯過了正想買碗冰豆花哄他的褚冥玥。

「姊不要我了……」一想到這，他不安的內心差點被恐慌給淹沒，「對、對了！還有爸媽！」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努力回想剛才家長是怎麼跟冥玥和他交代的去向……邱良功母節孝坊？那是什麼？

老姊幾分鐘前也有說他們去排隊買蚵嗲了，因為他實在太盧，爸媽就交給一向很可靠的冥玥顧著他……可、可是姊是不是覺得他實在太煩了，所以不要他了？

不對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還、還不能放棄！要先找到爸媽跟姊，然後好好道歉說不定就會原諒他了……記得剛才爸媽遠遠的背影好像拐彎了？

褚冥漾趕緊甩了甩頭，驅散險些溢出眼眶的忐忑，可又茫然地駐足在模範街盡頭的岔路口，「欸……左邊？右邊？」

模糊的印象在腦子裡大打結，右側處在施工中的高聳鷹架壓迫得他不敢靠近，「好、好可怕……」他死咬著唇壓抑驚恐的悲鳴，結果膽小如鼠的他還是不敵張狂的整修工程，被鑽孔機和怪手震耳欲聾的噪音給擊退，抖著小腿畏縮地往左直奔逃之夭夭！！

褚冥漾在心裡「啊啊啊啊啊」的嚎叫，賣力地逃開施工地！他抱著僥倖的心態希望自己選的路是對的，因為鷹架前的黃色機械長頸鹿實在是太恐怖了嗚嗚！

遺憾的是，他一路奔馳而過像是菜市場的街景，卻始終都還是沒能跟家人碰頭。

「爸爸媽媽……冥玥……」莒光路一段走到底的褚冥漾覺得光走這段筆直的路途就好累，不安使他身心俱疲，再度迎接岔路的他對著左右兩端皆是遙不可及的彼端油生絕望……

他這次不敢再貿然拐彎亂走了，只好沿路過馬路，走往起碼還看得見的盡頭，然後就完全不曉得下一步要怎麼辦了──

而正好在盡頭右手邊店家結帳的亞一轉頭，就看到莫名其妙獨自徒步過來的臭小鬼。

褚冥漾愣了愣，「亞……？」突然遇到眼熟的人讓他瞬間放鬆了神經，滿腹的委屈讓他頓時紅了眼眶。

「小朋友，你的一球巧克力好囉。」老闆手裡的甜筒伸出櫥窗遞給小小的顧客。

「謝謝。」亞一接過冰甜筒就瞪向巴巴看過來的哭喪臉，「不准給我哭！」他嘖了一聲，靠過去一把將冰淇淋塞給一見面就哭哭啼啼的傢伙！

褚冥漾愣愣地拿著夢寐以求的甜筒，水氣盈滿眼眶的視野模糊了深咖啡色的冰淇淋輪廓，「嗚……蛤？」

「蛤什麼蛤，不要浪費我的冰淇淋。」亞又瞪了呆頭鵝一眼，順帶左右張望了下，「你的家人呢？」

才剛畏畏縮縮地舔了一口苦澀的巧克力，經小女生一提問，褚冥漾又想起被拋棄的悲劇，「他們不要我了……嗚……」再度驚覺大難臨頭的他不禁悲從中來。

「我不是說了不准哭嗎！」亞惡狠狠地瞪著動不動就哭的懦弱小鬼，「你再哭我就把整球冰淇淋塞進你嘴裡！」

「噫！」褚冥漾嚇得趕緊把眼淚給逼回去，膽顫心驚地狂搖頭，「不、不不要！巧克力好苦！」

「靠，給你吃還嫌！」亞氣不打一處來，反手就往臭小鬼的額頭不客氣地打了一下。

褚冥漾噢了一聲，一臉委屈卻又不敢還手，爸爸說男孩子不可以打女生。

總之幸好拿甜筒哄小鬼還管用，亞耐下心聽完這小子遇難的前因後果之後，決定先拉著人過馬路回到對面的菜市場路口，「大驚小怪，你只是走丟了，迷了路應該要待在原地等人找你才對。」

褚冥漾聽這小女生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樣，還不忘奚落他，「搞不好你家人才是找不到你在焦頭爛額，你這白痴。」

「所以……」抓著甜筒的褚冥漾小心翼翼地問：「我、我沒有被丟掉？」

「沒有。」黑色的淡定眼神睨了他一眼，亞的語氣篤定道：「誰會大老遠跑來離島把人丟掉。」

褚冥漾聞言眨掉了僅剩的淚水，濕潤的黑色眼瞳重新泛起和家人團圓的冀望，「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他下意識依靠現在唯一還不算太陌生的同伴，完全沒想過這句話其實應該問派出所的警察叔叔會比較可靠。

「先走回你原來待過的地方。」雖然攤上這事很麻煩，亞還是決定奉陪到底，算是還上次的人情。

他還嫌棄地瞥了眼臭小鬼手裡的甜筒，「你快點吃掉，到時候冰淇淋滴得到處都是，手上黏答答的就離我遠一點。」

要知道褚冥漾現在可是對這類的威脅很敏感，立刻錯愕又委屈地巴巴看向小女生，「你也要拋棄我？！」

「就說了沒有人拋棄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懶得雞同鴨講的亞不客氣地巴了他的腦袋，瞧著小鬼一個踉蹌，鼻頭因此沾上了一點巧克力，還很沒良心地嘲笑一聲，然後才回升一點良心拿出衛生紙遞給麻煩的小鬼頭。

「唔……亞是壞心眼。」褚冥漾一臉困擾地將受到無妄之災的鼻子給擦乾淨，還聽到走在旁邊的女生哼了一聲，一副隨你怎麼說的樣子……可是他有預感，要是再繼續說她的壞話一定又會挨揍。

他無數次納悶地想著這女生明明長得那麼好看，可是怎麼會這麼兇啊？

因為回頭路就只是一路直走而已，省得問路的亞又皺眉橫了眼貌似不喜歡黑巧克力而吃得慢吞吞的傢伙，「就叫你快吃了，你看都滴到地上了，你這笨蛋！」

唔，可是他比較想吃像姊姊手上那種白色的看起來比較甜的口味嘛。褚冥漾興致缺缺地舔掉滴到手背的冰淇淋，對這隻甜筒提不起幹勁。

某種東西冷不防蹭到他的褲管嚇了他一大跳，「哇！！」

褚冥漾本能性往同行的女生躲過去，「什麼嘛，是狗狗……咦、咦？怎麼越來越多隻了？！」正想鬆一口氣的他才慢半拍地驚覺大事不妙。

野狗是被沿路滴在地上的冰淇淋吸引而來的。